融入，还是坚持自我？

——当“身份认同”被说成是伪命题的时候

身份与族群系列（终语）

文｜之间博客

在一次社区讲座的问答环节里，一位年长的华人移民举手发问：“我觉得我们这些少数族裔，老纠结什么‘身份认同’没意思，最重要的是要想办法融入美国社会，不要总强调我们跟别人有什么不同。”
他的语气诚恳，眼神里有一种曾经失败过、也曾拼命适应过的疲惫。他说这话的时候，一位坐在后排的年轻亚裔女生微微皱了眉头。我能理解她的感受，也能理解那位长者的立场——这正是许多移民和少数族裔群体在现实中常常碰撞出的分歧。

但我们真的能把“身份认同”当成一个可以跳过的议题吗？又或者说，我们所谓的“融入”，究竟指的是什么？

为何“身份”不能轻易放下？

我的一位朋友是韩裔美国人，在芝加哥出生长大，英语说得比我流利得多，对韩国历史却知之甚少。有一次他去南方旅行，在一家餐馆被陌生人盯着看，还被问：“你是不是来自中国？”
那一刻，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好像并不属于这里”，而那种感受不是他努力“像个美国人”就能避免的。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在美国，许多少数族裔的“身份认同”并不是自我矫情的产物，而是现实逼出来的。你以为你已经很美国化了，社会却总提醒你——你不是“真正的美国人”，至少不是主流所认定的那种。

当你永远被当成“外来者”、当你被系统性地误解、排斥甚至贬低时，“我是谁”就不再是内心戏，而是一种必须面对的社会位置。这不是哲学问题，而是生活经验。

“融入”是方向，但不能以抹去自我为代价

当然，现实的压力确实让许多第一代移民倾向于强调“融入”的重要性。他们辛苦打拼，希望下一代不再经历自己的辛酸，便鼓励孩子说英语、交白人朋友、考常春藤。

但问题是：这种“融入”有时候变成了一种隐性“同化”。
我曾听一位年轻的华裔女孩在学校公开演讲时说：“小时候我很努力地告诉别人我不吃中国食物，只是为了让我的便当不被笑话。”
这并不是成长的个案，而是许多亚裔孩子共有的记忆。
他们被教导要“fit in”，但那个“fit”的模型从来没有他们的位置。

真正的多元社会，并不是要求你模仿主流，而是接纳你的独特。
真正的“融入”应该是——你可以做你自己，但仍然被平等地视为“美国人”。这才是我们该追求的“公民平等”而非“文化掩饰”。

身份认同，是行动的起点而不是终点

当然，有人担心，“太纠结身份”会导致内耗、会分裂社会。
但我想说，忽视身份，只会让少数族裔在看不见的结构性不平等中继续沉默。

身份认同，不该是用来画地为牢的标签，而应该是行动的基点。
当非裔美国人说“Black Lives Matter”，当亚裔在反仇恨亚裔暴力中喊出“Stop Asian Hate”，当拉美裔移民工组织罢工争取合法身份，这些运动无不是从对“身份”的认知出发，进而转化为争取尊严与改变现实的行动。

只有当我们知道“我是谁”，我们才能知道“我要争取什么”“我想成为怎样的美国人”。

一个想象的结尾

设想有一天，一个年幼的亚裔孩子坐在教室里，被同学问：“你是哪里人？”他笑着回答：“我来自拉斯维加斯。”
同学点点头，不再追问。因为他的回答被当作和“我来自犹他”一样的平常。
那一天，也许还未到来，但那将是我们努力过的结果。

可在那之前，我们不能假装“身份认同”已经不是问题。我们必须诚实地面对自己是谁，才能真正改变社会对我们的看法。

结语｜不是“纠结”，而是“自觉”

所以，当有人说：“少数族裔不要再纠结身份认同了”，我想回答的是——我们不是在纠结，我们是在自觉地面对一个结构性的问题。不是为了逃避现实，而是为了改写现实。

我们想要的，不是一种被同化的安全感，而是一个多元且包容的未来；在那里，你不必隐藏你是谁，也不会因为你是谁而被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