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回归型：怀旧、传承，还是封闭？

身份与族群系列·延展三
文｜之间博客

导语

“我希望我的孩子学中文，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我们家每年都过中秋、包饺子，我不想文化在我这代就断了。”

在越来越强调“身份多元”的美国，部分华人家庭选择了另一条身份路径：回归文化，主动强化自我认同。他们讲中文、办夏令营、办书法班、送孩子上中文学校；在家做中餐、讲家乡话、坚持传统节日。这种文化回归，有时是一种情感召唤，有时是反抗同化压力的方式，也有时，是对混乱社会的一种心理避风港。

但我们也要问：这种回归，是一种怀旧，还是一种封闭？是自我保护，还是他者排斥？在多元文化的旗帜下，回归传统，究竟是一种主动选择，还是被动退守？

讲中文，还是讲“什么样的中文”？

许多文化回归型的家庭，最在意的就是语言的延续。语言不仅是工具，更被视为“身份的钥匙”——只要孩子会说中文，就还“记得自己是谁”。

但“讲中文”这件事，其实远不只是“会不会说”，而是说什么、怎么说、为什么说。

有的家长坚持让孩子学拼音、背古诗，强调“正统的中文”；有的则鼓励孩子用中文表达生活经验、讲自己的故事，不在乎语法，只要说得真实。前者重视“传承”，后者更注重“连接”。

这种差异，反映了文化回归中的一个核心问题：我们到底是希望孩子继承“过去的我们”，还是希望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延续这个文化？

更深一层的是，在语言的传承中，常常夹带着意识形态的延续。家长传给孩子的，不只是词汇和语调，还可能是对“什么是好孩子”“什么是家”的价值观。而这些，未必永远适合孩子的生活语境。

保护自我，还是拒绝他者？

文化回归，有时是一种对外部世界不确定性的回应。当仇亚情绪高涨、种族歧视频发、政治舆论敌视移民，有些华人选择回到熟悉的文化土壤中寻找安全感。

在这种回归中，传统节日、中文学校、社团聚会就像一座座“文化避风港”，让人可以短暂忘记外部世界的冷漠与冲突。
但问题是，这种保护机制是否也在无意中变成了一种“文化封闭”？

比如，一些社区内部建立起“纯中文”群组，不欢迎英文表达者；一些文化学校强调“中华正统”，贬低其他亚洲文化甚至排斥跨族裔家庭；甚至有孩子回家说：“我的朋友不是华人，所以我不能邀请他来中秋节。”

当文化回归变成了“建立边界”的方式，而不是“打开连接”的方式，它就可能从保护转向排斥。

主动选择，还是被动退守？

在美国的移民历史中，文化回归从来不是新鲜事。无论是犹太人保留希伯来语，还是拉美裔的西语电视网络，回归母文化都是常见现象。问题在于：回归是主动选择，还是在主流社会无处安放的退守？

如果我们回归文化，是因为它能为我们提供意义、力量与自我理解，那么这是一种积极而富有创造力的选择。它让我们在多元社会中站稳脚跟，并与他人平等对话。

但如果回归只是因为外部排斥过于强烈、主流空间容不下我们，于是我们“只好回到老地方”，那这种回归更像一种被迫的撤退。
久而久之，这种撤退会让文化失去更新的动力，也让年轻一代将文化等同于束缚。

结语：文化的根，可以扎在现在

文化回归不是错，讲中文、包粽子、舞龙舞狮都可以是美好的、深刻的、值得传承的。
但我们要警惕的是：不要让回归变成自我隔离，也不要让“传承”变成对孩子选择权的剥夺。

我们可以教孩子说中文，也要允许他们用英文表达情绪；可以带他们参加春节庙会，也要理解他们在课堂上希望融入的挣扎。

文化的根，不必非得扎在过去。它也可以扎在现在的经验里，在真实的生活中，在我们与世界对话的每一个片段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