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國,健保並非自然而然存在的社會制度,而是一段跨越數十年的政治角力與制度工程。《平價醫療法案》(Affordable Care Act,簡稱 ACA)之所以成為史上最爭議又最關鍵的醫療改革,不只是因為它牽動保險市場,更因為它影響了數千萬人的生命安全與財務穩定。
要理解 ACA 為何重要、為何脆弱、又為何至今仍無可替代,就必須從它誕生之前的「醫療荒漠」談起,再看它如何重塑醫療市場、留下哪些結構性問題,以及未來美國可以走向哪些改革路徑。

ACA 出現之前:在醫療荒漠中求生
在 ACA 推行前,美國約有 4,600 萬人沒有任何醫療保險。沒有保險並不代表不生病,而是生病後只能拖延,直到情況惡化到不得不去急診。急診是無保險者唯一的醫療入口,但急診的功能僅限救命,不包含後續治療與慢性病管理。
更殘酷的是,保險公司當時可以因「既有疾病」拒絕承保。糖尿病、氣喘、高血壓、孕期、癌症史甚至憂鬱症,都可能讓人完全無法獲得保險。許多美國人不是「買不起」,而是「根本買不到」。
自雇者、小企業員工、新移民與兼職者尤其脆弱。失去工作等於失去保險,而慢性病治療動輒造成債務累積甚至破產。慈善醫療與社區診所僅能處理最基礎需求,無法支持高成本治療。整體而言,美國在 ACA 出現前是一片制度性的醫療荒漠。
ACA 的誕生:從拒保時代走向全民准入
ACA 的核心目標只有兩個:讓更多人能取得醫療保障,以及終止既有疾病拒保制度。這兩個看似基本的訴求,在美國卻是跨世代的制度性突破。
ACA 禁止保險公司因既有病史拒保,使慢性病患者、癌症患者與孕婦第一次能合法取得保險。透過依收入計算的補貼制度,中低收入家庭能實際負擔保費,而 Medicaid 擴張更使大量低收入族群首次被公共保險涵蓋。
Marketplace 的設置讓保單內容可比較、可查詢,使保險市場透明化。整體而言,ACA 使美國第一次接近「全民准入」,約三千萬人因此獲得醫療保障,成為美國醫療史上重要里程碑。
ACA 的結構性困局:必要但不充分的改革
儘管 ACA 大幅提升保險覆蓋率,但它並未觸及醫療成本的根本結構問題。美國醫療費用高昂主要來自醫院壟斷、藥價缺乏議價、行政費用全球最高、醫療價格不透明等因素。ACA 基本上沒有處理這些核心問題,使得醫療費用仍年年攀升。
更嚴重的是「有保險但看不起病」的制度悖論。許多銀計畫 deductible 高達五千到七千美元,使得許多人即便投保,也不敢使用醫療服務。這是私人保險為維持獲利必須提高成本分攤,而政府又無法無限制補貼的結構矛盾。
此外,ACA 的穩定性取決於國會是否延長補貼。一旦補貼中止,保費可能立即暴漲,使市場進入「死亡螺旋」。2025 年逼迫政府關門的政治危機,本質上正是 ACA 補貼續命問題爆發的縮影。
可能的替代與改革路徑:美國式的現實解法
在美國政治現實下,全面推動單一支付者(single-payer)幾乎不可能落地。保險公司、醫院集團、藥廠的龐大遊說力量,加上選民普遍抗拒高稅制,使得一次性重建醫療體系的政治可能性接近零。
相對可行的改革包括:由政府經營公共選項(Public Option)與私人保險競爭;讓 55–64 歲族群提前加入 Medicare(Medicare Buy-In);讓更多州透過 1332 Waivers 推動州級公共保險模式;或擴大 Medicaid Buy-In。這些漸進式改革能避免一次性衝擊產業結構,也具備更高政治可行性。
這類「溫和改革」雖無法立即重塑醫療市場,但能逐步增加公共保險的比重,從而在長期內更有效控制醫療成本。
ACA 是半程革命,而非終點
ACA 結束了拒保時代、讓三千萬人擁有保障,也讓醫療市場第一次被規範化。然而,它無法解決成本飆升、供給不足、產業壟斷與補貼依賴等結構性問題。
它不是失敗,而是未竟之業——一場半程革命。真正的挑戰,是在不顛覆美國市場結構的情況下,逐步擴大公共保險的角色,使醫療不再成為階級風險,而是基本人權。未來十年,美國的醫療政治將持續圍繞 ACA 的脆弱性與補貼問題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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