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A「前世今生」續篇
在美國談醫療改革,往往像是在討論一個「理論上可解、現實中無解」的難題。上一篇文章中,我們回顧了 ACA 的歷史脈絡,也拆解了它的制度設計。但如果要問:為什麼 ACA 遲遲無法被徹底修復?為什麼美國的醫療改革在數十年來始終原地踏步?答案其實必須離開技術細節,轉向一個更殘酷、卻也更真實的層面——美國的醫療體系是一條政治經濟鏈條,而不是一套可以靠技術修補的制度。
醫療價格是核心問題,而 ACA 從未真正觸碰價格本身
美國醫療支出占 GDP 18%,遠高於其他已開發國家(通常在 9%–12% 之間)。這並不是因為美國人特別容易生病,也不是因為醫療技術遙遙領先,而是因為醫療服務價格比歐洲高出 2–3 倍,藥價比其他國家高出 3–10 倍,行政成本是全球最高,醫院系統高度整併,而民間保險的商業模式又依賴「高價格—高保費—高溢價」的運作邏輯。
換言之,美國醫療之所以昂貴,不是因為「保險不夠」,而是因為「醫療價格本身太高」。在這樣一個高價體系下,只要不觸動價格本身,即使設計再多種保險形式,最後仍然會回到同一個問題:誰來為這套高成本結構買單?
那 ACA 到底做了什麼?它真正做的是:在不直接觸動醫療價格的前提下,透過補貼、稅負抵免、強化市場監管等方式,協助消費者在這個高價體系中「更買得起保險」,讓原本完全被排除在外的一部分人,至少能拿到一張保單。
這就像是:房價一路飆升,你不是去管制房價,而是發放補貼,讓家庭「勉強買得起」。短期看起來有效,確實讓一些人跨過門檻、買到了房子;但長期而言,只要房價持續上漲,補貼就不得不越發越多,財政負擔越拉越重,整套結構也變得越來越沉重,卻始終沒有人真正處理「為什麼房價這麼高」。
ACA 推行至今第十五年,本質上仍陷在這個困局裡:它更像是「高價體系下的財政緩衝」,而不是一套能真正改變價格結構的醫療改革。
即便採取全民健保,美國也負擔不起現有的醫療價格
許多人以為,只要美國哪天下定決心,全面採用「全民健保」或「單一支付者制度」(single payer),問題自然就能迎刃而解。但一個經常被忽略的現實是:即使改用單一支付制度,只要不改變現有的醫療價格,美國依然負擔不起這套成本。
如果用一個粗略但直觀的算式來看:美國醫療支出占 GDP 18%,而多數實施全民健保的歐洲國家,大約落在 10%–12%;差距是 6 個 GDP 百分點。若美國希望將這一大塊支出全部納入公共財政,就意味著聯邦稅收規模必須在現有基礎上增加 50%–70%。這是任何政治體制都難以承受的,更不用說對「加稅」極度敏感的美國選民。
因此,問題從來不是「全民健保理念行不行」,而是在不觸動醫院、保險公司、藥廠的利益結構下,其財政成本根本難以承受。只要醫療價格與產業結構維持現狀,單一支付者制度頂多只是把同樣的高成本整包搬到政府帳上,不但無法真正節省開支,甚至可能讓財政壓力更集中、更失衡。

醫院、保險公司、藥企三大巨頭——美國醫療的「鐵三角」
要理解美國醫療價格為何降不下來,就必須理解美國醫療產業的權力結構。過去二、三十年,美國逐步形成了以醫院系統、保險公司、藥廠為核心的「鐵三角」。
首先是醫院系統。大型醫院體系透過併購、整合成為地方型的巨無霸,在許多城市與州,一個地區常常只有 1~2 個大型系統可選,形成事實上的區域壟斷。這使得醫院在定價上握有強大話語權,保險公司與雇主處於弱勢,「醫院開價—保險買單—保費轉嫁給雇主與家庭」成了常態。
其次是保險公司。美國大型商業保險的利潤並不是來自「治好更多病、控制成本」,而是來自「管理更大規模的保費池」。保費越高、規模越大,保險公司的管理費收入也越多。這導致保險公司缺乏真正壓低價格的誘因,反而透過高自付額、狹窄醫療網絡等方式,把成本繼續往病患身上推。
最後是藥廠。美國藥品研發與市場高度資本化,專利制度賦予藥廠極高定價權,加上複雜的藥品福利管理(PBM)制度、回扣機制,以及缺乏全國性統一議價平台,使藥廠在定價上幾乎無對手。很多救命藥、慢性病用藥的患者幾乎沒有議價能力。
在這三者的商業邏輯中,高價格意味著高保費、高營收、高獲利與高股東回報。「高成本結構」並不是意外,而是這套產業體系自然生成的結果。在這樣的結構下,任何真正有力度的降價改革,都會被視為對整個產業利潤基礎的正面衝擊。
三大巨頭同時也是民主、共和兩黨最重要的金主之一
如果說「鐵三角」解釋了為何醫療價格無法靠市場力量下降,那麼政治獻金結構就解釋了為什麼國會幾乎不可能觸動這套體系。
醫院往往是許多州和城市最大的雇主之一,掌握就業與地方資源;大型保險公司與藥廠則透過全國性的遊說網絡與政治行動委員會(PAC),長期向兩黨候選人提供資金,決定立法議程上的優先順序。
對多數聯邦議員而言,這三大產業既是自己選區的「經濟支柱」,也是競選連任的重要金主。在這樣的結構下,任何觸動成本結構、削弱壟斷地位、壓縮利潤的法案,都很可能在立法過程中被「修掉」「談掉」「稀釋掉」,最後只剩象徵性的透明度要求、有限度試辦,或乾脆被塞進附帶條文後悄悄擱置。
因此,ACA 為什麼沒有動價格?很大程度並不是技術上「想不到怎麼改」,而是政治上「不能改」。醫療產業同時是經濟力量,也是政治力量。在既定權力格局下,任何改革都必須在三大巨頭能接受的範圍內運作,而不是直接正面衝撞。
在有限的政治空間裡,ACA 的操作邏輯只能是:補貼 → 再補貼
如果價格動不了、利潤動不了、壟斷結構動不了,那麼在現實的政治空間中,可動的只剩下「誰來幫大家付錢」。
這就是 ACA 十多年來呈現出的基本邏輯:透過補貼、稅負抵免與公共支出,去緩衝一個其本身無法改變的高成本體系。
在實務上,這表現為一整套「財政緩衝工具」:增強版保費稅收抵免讓中低收入家庭的月保費看起來沒有那麼驚人;成本分擔減免(CSR)在一定程度上降低部分投保人的自付額與免賠額;Medicaid 擴張讓最脆弱的族群不至於完全被排除在外。每一項看似都在「改善可負擔性」,也確實降低了無保險人口。
但問題是,只要價格維持高檔,這些工具就不得不不斷加碼、不斷續期。補貼一旦到期,保費立刻反彈、自付額立即上升,家庭首當其衝。於是圍繞「補貼要不要延長」的政治攻防週期性重演;但針對「為什麼醫療這麼貴」的討論,卻始終難以成為主流。
從這個角度看,ACA 更像是一套「高價結構下的安全閥」,避免體系立刻崩裂,而不是一套能從根本帶來系統性降價的改革。它確實改善了許多人的處境,但也把美國醫療鎖定在「高成本—高補貼—高依賴」的均衡裡。
這就是為什麼美國醫療改革永遠走不出原地
綜合前述,美國醫療改革之所以困在原地,不是某一條法律的問題,也不是某一任政府的選擇,而是一整套交織而成的結構性現實:
第一,醫療價格被鎖定在高位,形成以高成本為基礎的產業生態;
第二,醫院、保險、藥廠構成互相依存又共同獲利的「鐵三角」;
第三,鐵三角同時也是兩黨立法者的金主,深度參與政治;
第四,美國政治文化普遍不信任「大政府」,使集中支付與統一議價在民意上阻力極大;
第五,在這種結構下,ACA 所能做的就只剩補貼與緩衝,難以真正從底層改變成本結構。
結果就是:ACA 成了一場「半程革命」。它讓最極端的醫療荒漠得到改善,讓數千萬人獲得某種形式的保險,無保險率明顯下降;但同時,它也無力觸動那條更深層的政治經濟鏈條——那條由價格、利潤、壟斷與金主交織而成的鐵鎖。
結語
即便如此,我們仍有必要持續討論 ACA 與美國醫療改革。因為醫療不是抽象的宏觀問題,而是直接作用於工薪家庭的每月帳單,作用於中產階級的財務安全,作用於長者與慢性病患的生活品質,也牽涉社會整體的經濟永續與代間公平。
如果不理解這條「政治經濟鐵鎖」,我們就很容易把 ACA 的爭論誤讀為單純的黨派衝突或技術分歧,而忽略了背後真正難以撼動的結構。
這一篇作為《ACA 的前世今生》系列續篇,也許無法提供立即的解方,但至少能把問題的邊界畫清楚:在一個醫療價格高企、產業利益深根、政治金主深度介入的體系裡,所謂的「改革」,究竟能走多遠?究竟是在修補制度,還是只是在為一套難以為繼的結構爭取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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