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語】
一次工作中的對話,讓人意識到:在許多華人心中,黑人歷史仍然經常被簡化為標籤、情緒或偏見。但如果回到美國真實的制度史,會發現黑人與華人曾長期站在相似的位置,卻走向了兩條完全不同的上升道路。而正是這兩條道路,塑造了今日截然不同的政治現實。

前幾天,在工作中遇到一位華人客戶,隨口聊到下週一放假。我告訴他,是馬丁.路德.金紀念日。
他幾乎不假思索地說了一句:「喔,是那個老黑的假日啊。」
那一刻,我很難接話。
不是因為「政治正確」,而是一種更深的無語:在美國生活多年的人,仍然會用這樣一個帶著輕蔑與距離感的詞,去指稱一位改變了這個國家制度結構的人,也去指稱一個與我們有著複雜歷史交集的族群。
馬丁.路德.金不只是「黑人領袖」。他所代表的,是一整代美國黑人,將制度壓迫轉化為政治議題、將社會排斥轉化為國家改革的過程。而這個過程,正是今日美國黑人政治地位的根基。
而華人,在同一歷史結構中,走的是另一條路。
並不遙遠的歷史:黑人與華人,都曾在制度底層
許多人以為,種族隔離、投票權剝奪、系統性歧視,屬於「很久以前」的美國歷史。
事實上,直到1960年代,美國南方仍存在嚴格的 Jim Crow 種族隔離制度。黑人在法律與現實中被系統性排除在公共權力之外。
而華人,在美國歷史中同樣長期處於制度邊緣。
1882年的《排華法案》,是美國歷史上唯一一部以種族為對象、全面禁止移民的聯邦法律。華人不僅被禁止入境,也被剝奪歸化資格,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不被視為完整的法律主體。
如果將時間拉到十九世紀末到二十世紀中葉,在密西西比 Delta 地區,曾長期存在一個今日幾乎不被提起的群體:Delta 華人。
他們最初被引入南方,承擔黑奴制度瓦解後的「替代勞力」角色,很快轉向經營雜貨店,分布於黑人社區邊緣,成為隔離制度下的日常經濟中介。
他們既不被視為白人,也不等同於黑人,被制度「放置」在一個中間位置:維持經濟運作,避免政治可見,承擔功能,卻不進入權力。
他們的歷史,幾乎沒有進入美國的主流敘事。
同處壓迫結構,卻走向不同道路
二戰之後,美國社會結構發生深刻變化。
黑人選擇了正面進入制度。
從蒙哥馬利巴士抵制運動,到伯明罕運動,到華盛頓大遊行,再到《民權法案》《投票權法案》,黑人將日常歧視與結構不公,轉化為全國性的政治議題。他們以極高代價,將自身命運嵌入國家制度重組之中。
這條道路危險、血腥、充滿犧牲,但結果是清晰的:黑人群體開始系統性進入政治權力結構。
而華人,走了另一條更「安全」的道路。
Delta 華人的後代,幾乎集體離開南方,進入大學,遷往沿海與大城市,進入工程、科技、醫療、金融、商業等領域。華人整體透過教育、職業化與地理流動,脫離了原有的種族功能位置。
這是一場極為成功的社會上升。
但這條路徑,也高度去政治化。
華人主要透過個人與家庭層面的努力,獲得穩定、尊嚴與經濟安全,卻很少將族群經驗轉化為公共政治議題。族群整體避開制度衝突,繞過權力結構,進入專業體系,在「被需要」中取得位置。
不同路徑,塑造了今日不同的政治現實
今日的結果,並非偶然。
黑人用六十年的政治動員,建立了清晰的制度存在感。
而華人,儘管在教育與收入結構上高度成功,卻仍是美國政治中最缺乏可見度的主要族群之一。
美國國會中,華裔議員人數長期明顯低於人口比例;在州政府、地方議會、學區董事會等層級,華人整體參與度仍然偏低。華裔選民的投票率,也長期低於黑人與白人。
這不是能力問題,而是路徑後果。
黑人群體將「壓迫」轉化為「政治」,華人群體將「壓迫」轉化為「離開」與「上升」。
前者留下制度印記,後者獲得社會流動。
這兩條道路,都是特定歷史條件下的理性選擇,卻通向完全不同的社會位置。
為什麼華人更需要理解黑人,而不是輕視黑人
當部分華人語境中仍使用帶有貶義與距離感的稱呼談論黑人時,背後往往隱含著一種誤解:彷彿黑人「靠抗爭」「靠政策」「靠歷史包袱」獲得地位,而華人「靠自己」。
事實恰恰相反。
黑人所擁有的政治代表性,不是被給予的,而是在長期制度衝突中爭取來的。他們將個人遭遇轉化為制度問題,將族群命運帶入國家議程。
華人所獲得的社會上升,同樣值得尊重,但它主要發生在制度許可的安全通道之內。
今日,當仇恨犯罪、教育歧視、科技產業隱性天花板、國際政治外溢衝擊愈發頻繁地觸及華人群體時,一個現實正在逐漸浮現:經濟位置,並不自動等於政治安全。
而黑人社會數十年累積的組織能力、聯盟經驗與政治表達體系,恰恰是華人最欠缺、卻愈來愈需要的部分。

從紀念日,走向自我定位的反思
馬丁.路德.金紀念日,並不只是為了紀念黑人領袖。
它紀念的是一種能力:將族群處境轉化為公共議題的能力;將社會邊緣轉化為政治存在的能力。
對華人而言,這一天真正值得思考的,也許不是「他們的歷史」,而是「我們的路徑」。
我們是否長期停留在安全卻不可見的位置?是否過度依賴個人上升,而回避公共參與?是否在關鍵制度節點上,缺席了塑造自身未來的位置?
如果說 Mississippi Delta 的華人歷史是一面鏡子,那麼今日 Silicon Valley 的華人處境,或許正站在另一面鏡子前。
這面鏡子不會自動給出答案,但它在提醒:一個族群的未來,不僅取決於能否上升,更取決於是否能在關鍵時刻,將自身經驗轉化為與他人共享的政治表達。
在這個意義上,理解黑人,並不是道德問題,而是現實問題。
也是華人必須正視的歷史課題。
文| 語間
—— 寫於2026年馬丁.路德.金紀念日的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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