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近年來，美國兩黨都開始出現民粹主義？

——它們究竟是不是同一種東西？

近幾年，美國政治出現了一個耐人尋味的現象。

一方面，共和黨越來越頻繁地被媒體形容為「民粹主義」（Populism）的代表。從唐納．川普（Donald Trump）的崛起，到「讓美國再次偉大」（Make America Great Again）的政治運動，再到越來越強調邊境、貿易與反建制，共和黨的變化已成為近年美國政治的重要特徵。

另一方面，民主黨內部也出現了另一股力量。從伯尼．桑德斯（Bernie Sanders）兩次競選總統，到進步派議員逐漸擴大影響力，再到圍繞貧富差距、企業壟斷、醫療改革與學生貸款展開的討論，也有人將這種現象稱為「左翼民粹主義」。近年來，民主黨內部圍繞建制派與進步派之間的路線之爭，也始終沒有停止。

於是，一個問題自然浮現：

既然左右兩黨都有人被稱為「民粹主義」，那麼，它們究竟是不是同一種東西？

民粹主義首先是一種政治邏輯，而不是一種意識形態

在日常討論中，人們經常把「民粹主義」理解為一種極端政治立場，甚至直接把它等同於右翼政治。

但在政治學研究中，越來越多學者採用另一種理解方式。

其中較具代表性的觀點認為，民粹主義是一種「薄中心意識形態」（thin-centered ideology）。它把社會理解為兩個彼此對立的陣營：一邊是「真正的人民」，另一邊則是「腐敗的菁英」，並主張政治應該反映人民的共同意志。

換句話說，民粹主義本身並不決定支持自由市場還是政府干預，也不決定支持保守還是進步。

它更像是一種理解政治世界的方法。

只要有人不斷強調「人民」與「菁英」之間的對立，這種政治論述便可能帶有民粹主義色彩。

因此，右翼可以出現民粹主義，左翼同樣也可以。

相同的是「人民」，不同的是「菁英」

如果仔細比較今天美國兩黨的民粹主義，就會發現一個有趣的共同點。

雙方都不斷強調普通人的利益。

都批評既有政治體制。

都認為今天的制度已經越來越脫離一般民眾的生活。

真正的差別，在於他們所批評的「菁英」，其實並不是同一群人。

近年來，共和黨民粹主義主要把矛頭指向聯邦官僚體系、主流媒體、大學、全球化菁英，以及他們認為越來越脫離普通民眾的政治建制。因此，它更強調國家主權、邊境安全、本土製造業以及傳統文化認同。

民主黨內部的左翼民粹主義，則更多把批評對象放在大型企業、華爾街、億萬富翁、壟斷資本以及財富過度集中的經濟結構上，因此更強調勞工權益、醫療保障、財富分配和市場監管。

兩者都在反對「菁英」。

只是，他們所理解的菁英，並不是同一個對象。

為什麼近年來兩黨都出現了民粹主義？

如果把時間拉長來看，就會發現，這種變化並非偶然。

過去幾十年，美國經歷了全球化、產業外移、網際網路革命、金融危機、新冠疫情以及人工智慧等一連串巨大變化。

許多傳統製造業工作消失。

城鄉之間的發展越來越不平衡。

住房、教育和醫療成本持續上升。

越來越多普通家庭開始感覺，自己的生活越來越困難，而制度卻似乎越來越複雜，也越來越難以影響。

當社會對傳統制度的不信任逐漸累積時，各種反建制政治便更容易獲得支持。

從這個角度來看，兩黨的民粹主義雖然方向不同，卻都回應了同一種社會情緒：越來越多美國人開始懷疑，今天的制度是否仍然能夠真正代表普通人。

民粹主義一定是壞事嗎？

這也是政治學界長期討論的問題。

支持者認為，民粹主義提醒既有制度不要脫離人民，讓長期被忽視的問題重新進入公共討論。例如收入差距、產業空洞化、地方經濟衰退等議題，都因為民粹主義而獲得更多關注。

批評者則擔心，當政治不斷強調「真正的人民」與「腐敗的菁英」之間的道德對立時，社會可能越來越難接受不同意見，妥協空間持續縮小，而民主制度賴以運作的多元協商，也可能因此受到削弱。

因此，民粹主義既可能成為推動制度改革的力量，也可能成為社會進一步極化的催化劑。

關鍵並不在於「民粹主義」這個標籤本身，而在於它最終將把社會帶向何方。

理解民粹主義，比簡單貼標籤更重要

今天，無論支持共和黨還是支持民主黨，「民粹主義」幾乎都已成為美國政治中無法迴避的關鍵詞。

但如果僅僅把它理解成某一個政黨的特徵，就容易忽略一個更大的變化。

真正值得觀察的，也許不是哪一個政黨更民粹，而是越來越多美國選民開始用「人民對抗菁英」的方式理解政治。

這意味著，美國政治的主要分歧，已經不只是保守與自由、共和黨與民主黨之間的競爭，更反映出公眾對制度、經濟與社會結構的廣泛不滿。

也正因如此，理解民粹主義，不只是理解今天美國政治的一個流行詞，更是在理解現代民主社會為何會不斷出現新的政治運動，以及這些運動將如何影響未來的公共治理。

文 ｜ 語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