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准备回中国养老,需要提前解决哪些现实问题?

——跨国养老系列之五

前面的文章讨论了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对于已经加入外国国籍的第一代华人来说,回中国养老虽然在感情上是回到故乡,在法律和制度意义上,却已经是一个外国公民准备在中国长期生活。

这种区别在短期探亲时并不明显。

回中国住几个星期或者几个月,很多事情仍然可以按照原来的生活方式处理。医疗保障、银行账户、养老金和主要资产都留在海外,遇到复杂问题也可以回到自己的国籍国解决。

但如果退休以后准备一年大部分时间住在中国,甚至在那里生活十年、二十年,情况就会逐渐发生变化。

这时候真正需要安排的,不再只是住房和生活费,而是怎样让原来建立在海外的退休保障,与未来发生在中国的日常生活连接起来。

能不能长期住下来,是所有安排的起点

很多人考虑回中国养老时,会先研究住在哪座城市,买房还是租房,哪里的生活成本比较低。

对于已经加入外国国籍的人来说,还有一个更基础的问题需要先解决:自己能够以什么身份长期生活在中国。

中国目前没有面向普通外国退休人士的全国性“退休签证”。一个人过去曾经具有中国国籍,也不会仅仅因为出生和成长于中国,就自动获得长期居留资格。

现实中,一些外籍华人可以通过家庭团聚等现有签证和居留制度长期生活在中国,符合特定条件的人也可能申请永久居留。但这些安排都属于现行外国人入境和居留制度,需要按照本人现在的国籍、家庭关系和具体条件办理。

这与仍然具有中国国籍的华侨回国定居,是两套不同的制度。

因此,住房可以以后决定,城市也可以慢慢选择,长期居留却应该较早弄清楚。如果一个人的居留安排本身缺乏稳定性,那么以此为基础建立十几年甚至更长时间的养老生活,自然会增加很多不确定性。

医疗保障不会随着人一起搬到中国

居留问题解决以后,医疗往往是最需要重新安排的部分。

以美国为例,一个工作多年以后退休的人,通常已经把 Medicare 纳入自己的退休医疗规划。但 Medicare 的保障范围主要建立在美国医疗体系之内。除少数特殊情况外,在美国境外发生的医疗费用通常不属于 Medicare 的正常保障范围。

这就产生了一个跨国养老中特别现实的问题。

一个人可以把日常生活搬到中国,却不能简单地把美国的退休医疗保障一起搬过去。

身体健康的时候,这个问题可能并不突出。普通门诊、体检和一些常见治疗,即使自费也未必构成很大负担。但随着年龄增长,慢性病、住院、手术、康复甚至长期护理的需求增加,医疗安排的重要性会迅速上升。

对于已经加入外国国籍、退休以后以外国公民身份长期生活在中国的人,也不应该按照过去拥有中国国籍时的经验,假定自己能够自然进入与普通中国居民完全相同的基本医疗保障体系。能够参加什么保险、获得什么保障,需要按照现在的身份和所在地政策具体确认。

因此,真正需要提前考虑的不是简单比较“中国看病便宜还是美国看病贵”,而是建立一套能够长期运行的医疗安排。日常医疗在哪里解决,重大疾病在哪里治疗,费用主要依靠自费还是商业保险,以及是否继续保留原国籍国的医疗保障,都需要放在一起考虑。

有些人会把“如果生大病就回美国”作为最后保障。这当然可能是一种选择,但它同样存在第四篇讨论过的问题:真正需要复杂医疗的时候,身体状况未必仍然允许轻松进行长途旅行。

海外养老金可以支持中国生活,但两边的金融体系仍然需要连接

对于很多第一代移民来说,回中国养老的一个重要经济基础,是退休收入仍然来自海外。

以美国为例,美国公民符合条件时,通常可以在海外继续领取 Social Security。其他国家的养老金和退休福利则有各自的海外支付规则,需要分别确认。

这使一种新的养老方式成为可能:收入在海外产生,生活消费却主要发生在中国。

从生活成本角度看,这可能正是回中国养老具有吸引力的原因之一。但从长期生活角度看,问题并没有在养老金到账以后结束。

养老金进入什么账户,日常人民币支出怎样安排,海外银行卡和投资账户如何长期管理,重要验证码怎样接收,银行发现客户长期居住海外以后是否会提出新的身份或地址要求,这些看似琐碎的问题,都会随着时间逐渐变得重要。

尤其进入高龄以后,金融安排还需要考虑另一种情况:如果本人已经不能独立处理账户,谁能够合法管理海外的银行、投资和退休资产,又怎样支付发生在中国的医疗和照护费用。

所以,跨国养老中的资金问题并不只是汇率和换汇问题。真正需要建立的,是一套即使本人年龄越来越大,仍然能够连接两个国家的金融安排。

长期居住还可能改变税务关系

税务是另一个短期探亲时很少考虑、长期生活以后却可能出现的问题。

对于美国公民来说,搬到中国长期居住并不会自动结束美国的税务申报义务。美国公民通常仍然需要按照相应规则申报全球收入。

与此同时,一个人在中国居住的时间增加以后,也可能与中国个人所得税制度发生更直接的关系。

中国税法中的183天规则经常被简单理解成“住满183天就对全球收入缴中国税”,实际情况并没有这么简单。对于在中国境内无住所的个人,还涉及连续居住年限、离境时间、所得来源和支付主体等规则。

同一笔收入也并不意味着一定要在两个国家简单重复纳税。税收协定、外国税收抵免以及不同收入的性质,都可能影响实际结果。

对于只有基本养老金、资产结构简单的人来说,情况可能相对容易处理;如果同时拥有退休账户、证券投资、租金收入、企业权益或者多个国家的资产,长期居住地点发生变化以后,税务问题就值得提前了解。

这里真正重要的不是每个人都必须成为跨国税务专家,而是不要假定“退休以后搬到中国,原来的税务关系也就结束了”。

人搬到了中国,与原来国家的制度关系却没有全部消失

跨国养老最容易让人产生的一个错觉,是把它理解成从一个国家退出,再进入另一个国家。

现实通常不是这样。

以已经加入美国国籍的第一代华人为例,即使退休以后长期生活在中国,他仍然是美国公民。符合条件时继续领取 Social Security,需要继续处理相应的美国税务,海外银行和退休账户可能仍然存在,成年子女也可能继续生活在美国。

甚至政治权利也不会因为长期生活海外而自动消失。

美国公民长期居住海外,通常仍然可以通过海外缺席投票参加总统、美国参议院和众议院等联邦选举。确定投票选区时,一般以永久移居海外前在美国最后实际居住的地址作为 voting residence。州和地方选举资格则需要按照相关州的规定分别确认。

投票并不是养老规划中的核心问题,但它很能说明跨国养老的一个特点:一个人的居住地点发生了变化,并不意味着几十年建立起来的公民和制度关系随之消失。

这也是外籍华人回中国养老与普通国内迁居最大的区别之一。日常生活可以主要发生在中国,但养老金、资产、税务、公民身份和家庭关系仍然可能继续连接着另一个国家。

真正困难的阶段,可能不是刚搬回去的时候

六十多岁、身体健康的时候,很多跨国生活中的麻烦都可以自己解决。

签证需要续办,可以自己去办;银行需要验证身份,可以自己处理;需要回海外,可以自己坐飞机;中国的医疗安排不合适,也可以重新选择。

真正考验这套生活方式的,往往是十几年以后。

如果行动能力下降,谁帮助处理居留手续?

如果住院,谁负责与医院沟通?

如果需要从海外账户调动较大金额支付医疗和照护费用,谁能够办理?

如果认知能力下降,中国和海外的资产分别由谁管理?

如果决定结束中国的长期生活、回到自己的国籍国,又由谁帮助完成搬迁和重新建立医疗、住房与照护安排?

这些问题与第四篇讨论的长期照护实际上属于同一个问题的不同侧面。

第四篇关心的是“谁来照顾自己”,第五篇进一步需要考虑的是:当一个人的生活横跨两个国家以后,原来由自己连接起来的两个制度,如果有一天自己没有能力继续处理,谁能够接手?

因此,很多法律、金融和家庭安排最好在身体健康、判断能力完整的时候提前处理,而不是等到真正需要帮助以后再开始寻找解决办法。

跨国养老需要的不是一张清单,而是一套能够继续运转的安排

居留、医疗、养老金、税务、银行,看起来是几个互不相关的问题。

实际上,它们共同决定了一件事情:一个已经加入外国国籍的人,能不能把主要生活搬到中国以后,仍然保持退休生活的稳定。

其中任何一个问题单独来看,都可能有解决办法。

真正困难的是让它们长期同时运转。

有合法而稳定的居留身份,却没有适合自己的医疗安排,生活仍然可能难以持续;中国生活成本很低,但海外账户和退休收入管理困难,同样会带来问题;身体健康时两个国家之间来去自由,如果没有考虑高龄以后的照护和代理安排,十几年以后仍然可能不得不重新规划。

因此,真正准备回中国养老时,需要考虑的并不是“所有手续是不是都办好了”,而是这套生活在年龄增长以后还能不能继续运行。

这也是为什么跨国养老最好不要一次性作出不可改变的安排。

有人可以先在中国住几个月,再逐渐延长时间;有人适合保留海外住房和医疗关系;有人需要在身体健康的时候保持两边生活,等到年龄更大以后再确定主要居住地。

具体选择因人而异,但背后的原则相同:给未来保留调整空间。

对于已经加入外国国籍的第一代华人来说,回中国养老并不是恢复几十年前的生活,而是在今天的身份和家庭条件下重新建立一种生活。

真正需要准备的,也不是怎样把自己彻底从一个国家搬到另一个国家,而是怎样让两个国家之间已经形成的身份、收入、医疗、资产和家庭关系,在退休以后仍然能够相互衔接。

当这些关系能够稳定运转时,回中国养老才不再只是一次长时间的探亲,而真正成为一种可以持续的退休生活。

文 | 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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