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年來,美國政治中出現了一個越來越明顯的現象:自稱獨立選民的人不斷增加,而願意直接把自己稱為民主黨人或共和黨人的人相對減少。
蓋洛普2026年初公布的年度調查顯示,2025年有45%的美國成年人自稱獨立選民,達到該機構長期調查以來的最高水平。與此同時,皮尤研究中心的調查顯示,多數美國人認為,共和黨和民主黨都不能很好地代表「像自己這樣的人」。從表面看,美國似乎正在出現一個不斷擴大的政治中間地帶。
但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
不認同兩大政黨,不一定意味著一個人已經在政策上變得更加溫和;自稱獨立選民,也不意味著他會在每次選舉中同樣認真地考慮兩黨的候選人。許多人只是取消了對某個政黨的長期忠誠,卻依然對另一黨抱有強烈反感;還有一些人並沒有找到新的政治方向,只是對兩個陣營都越來越失望。
因此,真正值得追問的不是獨立選民是不是越來越多,而是:這些人正在形成一種更理性、更有條件的政治選擇,還是只是在兩大陣營之間變得更加游離?
離開政黨,不等於走到政治中間
「獨立選民」首先是一種身份認同,並不是一套統一的政治主張。
有些人經濟立場偏左,希望提高最低工資、擴大醫療保障、限制大型企業,卻在移民、治安或社會文化問題上較為保守。有些人主張低稅收、減少監管,卻不接受共和黨在墮胎、選舉制度或總統權力問題上的立場。還有一些人並不熱衷研究政策,只是覺得兩個政黨都不值得信任。
皮尤研究中心長期調查發現,大多數自稱獨立選民的人,在被進一步追問時,仍然會表示自己傾向民主黨或共和黨。真正對兩黨都沒有傾向的人,始終只占較小的一部分。2026年的政治類型研究也顯示,美國選民並不是整齊地排列在一條從左到右的直線上,而是由多種交叉組合構成:有人在經濟問題上偏自由派,在社會問題上卻比較保守;也有人對某些議題立場鮮明,但對政黨和整個政治制度缺乏信心。
這說明,獨立選民增加,並不代表美國正在普遍走向意識形態上的中間。更準確地說,是越來越多人不願意把自己的全部政治身份交給一個政黨。
他們可能仍然偏左或偏右,只是不再願意接受一整套捆綁出售的黨派立場。
兩邊都有人失去原來的信任
一些曾經支持民主黨的選民認為,民主黨越來越擅長談論政策設計、公共投資、身份代表和行政程序,卻沒有足夠迅速地處理住房、食品、保險、工資和經濟安全感等日常問題。
拜登時期的民主黨通過了基礎設施、半導體製造、清潔能源、醫療補貼和處方藥改革等重要政策。這些政策並非沒有價值,但許多成果需要多年以後才能完全顯現。面對房租、房貸和生活費用不斷上漲的家庭,民主黨經常拿宏觀經濟數據解釋經濟表現,卻沒有充分回答一個更直接的問題:為什麼普通人的生活還是這麼貴?
因此,一些原來的民主黨支持者沒有轉而認同共和黨的全部主張,卻不再相信民主黨天然代表普通勞動者。他們成為獨立選民,不是因為突然失去了政治立場,而是因為民主黨失去了他們原來給予的信任。
共和黨一邊也出現了類似卻方向不同的變化。一些傳統共和黨人曾經重視限制政府權力、控制財政赤字、減少國際軍事介入、維護自由貿易或尊重制度規範。川普重新塑造共和黨以後,個人忠誠、關稅、行政權力和文化戰爭在黨內占據了更重要的位置。到了第二任期,一些支持者又發現,降低生活成本、結束戰爭、控制政府支出等承諾,並沒有像競選口號所說的那樣迅速兌現。
這些人未必因此支持民主黨。他們可能仍然反對民主黨的稅收、移民或社會政策,卻也無法繼續把現在的共和黨視為自己原來認同的那個政黨。
兩批選民從不同方向出發,最後卻到達了一個相似的位置:我並不認同對方,但也不再無條件信任自己原來支持的一方。
為什麼兩黨越來越難以代表普通選民
美國兩黨並不是圍繞一兩個問題組成的簡單聯盟。每個政黨內部,都包含不同收入、地區、族裔、宗教和教育背景的人。隨著政治極化加深,兩黨要求支持者接受的,往往不再是一項政策,而是一整套立場。
一個選民如果支持全民醫療保險,似乎也應該接受民主黨在移民、氣候、槍支和文化議題上的整體立場;一個選民如果支持減稅或加強邊境管理,又似乎必須同時接受共和黨在墮胎、關稅、總統權力和2020年大選問題上的立場。
現實中的人卻很少如此整齊。
許多家庭關心的首先是能不能付得起房租、買不買得起房、醫療保險是否負擔得起、孩子能否獲得好的教育,以及年老以後是否有基本保障。他們在不同問題上的答案,可能分別落在兩黨的政策範圍內。可是兩黨競爭越來越依賴陣營認同,候選人也越來越習慣把選舉描述成「拯救國家」與「阻止對方」的決戰。
這會產生一種奇怪的結果:兩個政黨的核心支持者越來越忠誠,越來越多普通人卻覺得自己沒有被真正代表。皮尤研究中心2025年的調查中,56%的美國成年人認為共和黨不能很好地代表像自己這樣的人,58%對民主黨也持相同看法。2026年的調查中,兩黨的整體負面評價仍然很高。
這不是因為兩黨之間沒有差別,而是因為「有差別」並不等於「能夠代表我」。選民完全可能認為其中一黨更危險,同時仍然覺得另一黨沒有認真回應自己的生活。
獨立身份也可能只是另一種無力感
成為獨立選民,最積極的意義,是把政黨忠誠變成有條件的支持。選民不再因為候選人名字後面有一個D或R就自動投票,而是重新詢問:這項政策真正幫助誰?承諾能不能兌現?候選人是否願意約束自己所屬的政黨?
這種獨立判斷可以迫使兩黨競爭更廣泛的選民,而不只是動員各自最堅定的基本盤。尤其在內華達州這樣的搖擺州,無黨派登記選民已經是一個非常重要的群體。任何一黨如果把他們理解成可以在最後幾週用廣告爭取的「中間票」,而不去理解他們為什麼離開原來的政黨,就很可能再次失去他們。
但獨立身份也有另一種可能:它不一定產生更認真、更理性的政治參與,也可能只是對政治徹底失望以後的一種退出。
有些人不再認同兩黨,卻仍然只能在兩黨候選人中選擇;有些人希望出現第三黨,但又擔心把票投給沒有勝算的候選人等於浪費選票。蓋洛普2025年的調查顯示,美國人普遍希望擁有兩黨之外的選擇,但真正表示即使第三黨候選人很可能失敗也願意堅持投票的人,只占大約一成。
這正是美國選舉制度的現實。單一選區、相對多數勝出和總統選舉人團制度,都在強化兩黨格局。選民可以在身份上離開一個政黨,卻很難在選票上真正離開兩黨競爭。
於是,「獨立」有時意味著選擇更多,有時反而意味著無家可歸:不願回到原來的政黨,又找不到有現實勝算的新選擇。
美國正在走向中間,還是進入更不穩定的政治?
判斷獨立選民增加是好事還是壞事,關鍵不在於他們有沒有黨籍,而在於他們怎樣使用這份獨立。
如果越來越多選民願意根據實際政績改變選擇,要求候選人提出可以檢驗的承諾,也願意承認自己支持的一方可能犯錯,那麼獨立選民的增加可能成為糾正黨派極化的一股力量。這種「中間」不是凡事折衷,更不是認為雙方永遠各有一半道理,而是不把任何政黨當成永遠正確的政治歸宿。
但是,如果人們離開政黨以後只剩下憤怒,對制度、媒體、選舉和所有公共機構都失去信任,那麼結果未必是更加理性的中間政治。它也可能製造更大的波動:選民在一次選舉中懲罰民主黨,下一次又懲罰共和黨,卻始終沒有形成穩定的改革方向;候選人則不斷以更響亮、更簡單的承諾爭取這些失望者,上台以後又難以兌現。
這樣的選民不是走向中間,而是在兩個陣營之間來回擺動。這樣的政治也不是更加溫和,而是更加不穩定。
美國今天可能同時存在這兩種趨勢。一部分人正在擺脫黨派身份,開始更獨立地判斷政策;另一部分人則因為兩個政黨都無法滿足期待,逐漸轉向冷漠、犬儒,或者尋找更極端的替代方案。
因此,「獨立選民達到新高」既不能簡單理解為民主政治正在成熟,也不能只看作兩黨衰落的證明。它更像一個警報:越來越多美國人仍然參加兩黨主導的選舉,卻不再相信其中任何一黨真正代表自己。
對於兩黨來說,真正的挑戰不是怎樣在選舉前把這些人重新拉回陣營,而是怎樣重新建立一種值得長期信任的政治關係。選民需要看到的,不只是對另一黨的警告,也不是幾個容易傳播的口號,而是能夠改善日常生活、接受事實檢驗並在執政後真正兌現的政策。
一個獨立選民未必沒有立場。他只是不再願意把忠誠永久交給任何一方。
而當這種態度成為越來越多美國人的選擇時,它既可能成為兩黨自我修正的機會,也可能成為美國政治長期失去穩定歸屬的開始。
資料來源
● Gallup:2025年自稱獨立選民的美國成年人達到45%
● Pew Research Center:2020—2026年美國政黨認同
● Pew Research Center:2026年美國政治類型研究
● Pew Research Center:兩黨在多大程度上代表普通美國人的利益
文 | 語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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