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萬美元回中國養老，如果這筆錢還在繼續賺錢呢？

——「跨國養老帳本」系列之六

前一篇文章，我們把20萬美元的養老模型徹底拆開以後，得出了一個很重要的結論：20萬美元不是一條養老安全線，而只是一個隨著退休收入、醫療費用、失能年齡、護理時間和護理價格不斷變化的計算結果。

但那個模型還有一個非常重要，而且是我們故意留下來的問題。

我們一直假設，這20萬美元不會產生任何投資收益。

這當然是一種非常保守的計算方法，但現實中的退休資產通常不會全部變成現金，放在銀行帳戶裡二三十年不動。即使一個退休者已經不願意承擔年輕時那麼大的投資風險，也可能把一部分資產放在債券、定期存款、貨幣市場基金或者其他相對穩健的投資中，另一部分繼續持有股票或者基金。

於是問題發生了變化。

如果20萬美元在退休以後仍然能夠產生收益，我們前面算出來的養老帳本，會發生多大的變化？

答案可能比想像中更重要。

4%的收益，剛好接近我們算出的護理缺口

先回到前一篇文章的基準模型。

一個退休者每月有1,500美元Social Security和其他穩定退休收入，擁有20萬美元金融資產。按照1美元兌6.7元人民幣計算，如果入住每月1.5萬元人民幣的護理機構，每月護理費約為2,239美元。

退休收入可以支付其中1,500美元，因此真正需要從資產中拿出來的只有739美元。

一年大約是8,868美元。

現在假設20萬美元資產能夠獲得長期4%的名義年化回報。

20萬美元的4%，第一年就是8,000美元。

一個非常有意思的現象出現了：

8,000美元的投資收益，已經非常接近8,868美元的年度護理資金缺口。

在我們此前那個「資產完全不產生收益」的模型裡，十年護理會從20萬美元本金中拿走大約8.9萬美元。

但如果資產本身繼續產生收益，結果顯然不會一樣。

這也是退休規劃中一個很容易被忽略的事實：資產不僅是一筆可以被花掉的錢，它同時也是一個可能持續產生現金流和資本增值的資產池。

如果退休收入能夠承擔大部分日常支出，而投資收益又能夠承擔一部分護理缺口，那麼本金消耗的速度就可能明顯下降。

但這裡也最容易產生另一個誤解：

既然4%的收益差不多等於護理缺口，是不是意味著20萬美元本金永遠不用動？

當然不是。

「長期平均4%」不等於「每年收到4%」

如果銀行告訴你，一筆存款每年支付固定4%的利息，計算非常簡單。

投資組合卻不是這樣。

一個長期平均回報4%的投資組合，可能第一年上漲12%，第二年下跌8%，第三年上漲6%，第四年幾乎沒有收益。多年以後平均下來可能接近4%，但退休者每個月的護理帳單卻不會因為市場下跌而暫停。

這就產生了退休投資中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收益順序風險（sequence-of-returns risk）。

假設兩個人最終都獲得相同的20年平均投資回報。

第一個人在退休最初幾年遇到牛市，資產先上漲，然後才開始發生護理支出。

第二個人恰恰相反，退休以後馬上遇到熊市，同時又開始需要從帳戶中拿錢支付醫療和護理費用。

即使兩個人20年以後看到的「平均市場回報」完全一樣，最終剩下的資產也可能相差很大。

原因很簡單。

市場下跌時如果沒有提款，投資者還可以等待資產恢復；但退休者如果必須賣出資產支付護理費，賣掉的那部分資產以後就沒有機會參加市場反彈。

所以退休資產最危險的並不一定是「長期回報不夠高」，而可能是最需要花錢的時候，市場恰好表現最差。

這也是為什麼我們不能簡單地把20萬美元乘以4%，然後把8,000美元當成每年固定到帳的護理收入。

如果真的讓20萬美元繼續增長，結果會怎樣？

為了看清投資收益究竟有多重要，我們可以在前面的模型上增加一個簡單的動態實驗。

假設一個人70歲時擁有20萬美元資產，每月有1,500美元穩定退休收入。我們仍然每年預留1,500美元普通醫療費用；80歲開始需要長期護理，每月護理費1.5萬元人民幣；85歲時再發生一次重大疾病，從資產中支出6萬美元。

這裡需要增加一個重要的現實假設：一旦80歲開始進入長期失能護理，只要這個人仍然存活，我們就繼續計算護理費用。也就是說，如果計算到90歲，就是十年長期護理；如果計算到95歲，就是十五年長期護理。

按照1美元兌6.7元人民幣計算，每月1.5萬元護理費約為2,239美元。扣除每月1,500美元穩定退休收入以後，需要資產承擔的護理缺口約為每月739美元，也就是每年8,868美元。再加上每年1,500美元普通醫療費用，進入長期護理以後，每年需要從資產中承擔的總缺口約為10,368美元。

為了暫時單獨觀察「投資收益」這個變數，我們仍然先不加入通貨膨脹，也不改變匯率和護理價格。計算方法也盡量簡單：每年年初的資產按照假定收益率增長，然後扣除當年的醫療和護理支出；85歲再額外扣除6萬美元重大疾病準備金。

然後讓同一個人分別獲得0%、2%、4%和6%的穩定年化收益。

結果會發生非常明顯的變化。

如果資產完全沒有收益，到了90歲，20萬美元大約只剩2.1萬美元。如果長期護理繼續到95歲，那麼資產會在95歲以前耗盡。

如果每年穩定獲得2%的收益，90歲時大約還剩9.9萬美元。如果繼續護理到95歲，資產仍會繼續下降，到95歲大約還剩5.5萬美元。

如果每年穩定獲得4%的收益，90歲時大約還剩21.7萬美元。即使長期護理再持續五年，到95歲仍然大約還有20.7萬美元。換句話說，在這個人為簡化的模型中，4%左右的穩定收益已經接近抵消長期護理和普通醫療造成的年度資產缺口。

如果每年穩定獲得6%的收益，效果就更加明顯：90歲時大約還有39.4萬美元，即使護理持續到95歲，資產仍可能增長到46.5萬美元左右。

這些數字當然不是投資預測，更不是在告訴退休者「只要獲得4%或者6%的收益，就不用擔心長期護理」。

恰恰相反，這只是一個數學實驗。

它真正告訴我們的，是養老資產中存在兩股同時作用的力量：一邊是投資收益和複利不斷增加資產，另一邊是醫療和長期護理不斷消耗資產。

哪一邊更強，決定了本金最終是增長、緩慢下降，還是最終耗盡。

更重要的是，這個實驗也說明，不能只問「20萬美元能夠支付多少年護理」。如果資產在整個退休期間繼續產生收益，那麼真正應該問的是：

在長期護理持續存在的情況下，資產每年的投資收益，究竟能夠抵消多少醫療和護理資金缺口？

當然，現實世界絕不會像這組數字這麼平滑。股票不會每年固定上漲4%或6%，護理價格不會十五年不漲，醫療費用不會永遠保持今天的水平，人民幣匯率也不會一直停在6.7。

尤其需要注意的是，如果一個人80歲開始長期失能，一直需要護理到95歲，這本身已經是一個非常嚴重的長期護理情境。它也再次提醒我們：對於退休資產而言，真正危險的往往不只是一次大病，而是失能以後還繼續生活很多年。

因此，這組計算的意義不是預測95歲時究竟還能剩下多少錢，而是讓我們看到：當「長期護理年限」和「投資收益」同時進入模型以後，20萬美元的養老結果會發生多麼巨大的變化。

4%投資收益，和「4%提款規則」不是一回事

這裡還必須澄清一個特別容易混淆的概念。

投資組合長期獲得4%的年化回報，與退休規劃中經常聽到的「4%提款規則」，完全不是一回事。

所謂4%提款規則，討論的是退休者在退休第一年從投資組合中提取大約4%，以後按照通貨膨脹調整提款金額，希望資產能夠在一個很長的退休週期內維持下去。

它研究的是「可以花多少」。

而我們這裡假設的4%投資回報，討論的是資產本身一年可能產生多少收益。

它研究的是「資產賺多少」。

兩者不能互換。

事實上，最新的退休收入研究本身也說明了這一點。Morningstar的2025退休收入研究估計，對於希望每年維持通膨調整後穩定支出，並以30年退休期和90%成功機率為目標的新退休者，起始安全提款率約為3.9%。這個數字與4%很接近，卻不是因為研究假設投資組合「每年賺3.9%」。安全提款率還必須同時考慮市場波動、資產配置、通貨膨脹和退休年限。

所以「投資平均賺4%」絕不能推導出「每年花4%本金永遠不會減少」。

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問題。

真正的模型，還必須把通膨和風險放回來

如果我們要把這個養老模型繼續向現實推進，下一步就不能只問投資收益是多少。

還要問：扣掉通膨以後，真正的實際回報是多少？

假設一個投資組合長期名義回報4%，但醫療和護理價格每年上漲3%，那麼4%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強大。

更麻煩的是，退休者面對的並不是一個統一的「通貨膨脹率」。

食品可能上漲2%，住房可能上漲4%，醫療和長期護理可能上漲得更快。一個主要生活在中國、收入和資產卻以美元計價的退休者，還多了一層匯率風險。

如果美元走強，同樣1,500美元Social Security能夠兌換更多人民幣；如果美元長期走弱，護理資金缺口就會擴大。

稅收也不能忽略。

如果資產放在傳統IRA、401(k)、Roth IRA、普通證券帳戶或者銀行存款中，同樣8,000美元投資收益最終能夠用於生活和護理的金額可能不同。

還有一個更現實的問題：一個已經80多歲、隨時可能需要大病和護理資金的人，究竟應該把多少資產繼續放在高波動投資中？

如果6萬美元被定義為重大疾病準備金，那麼把這6萬美元全部投入股票，再假設它長期獲得6%的回報，本身就與「準備金」的目的衝突。

準備金首先要解決的是流動性和安全性，然後才是收益。

因此，一個現實的退休投資組合，很可能需要把錢分成不同層次：近期需要使用的錢保持高度流動和低波動；幾年以後可能使用的錢採取更加穩健的配置；真正十年甚至更長時間不用的錢，才有條件承擔更多市場風險。

這時候，我們討論的已經不再只是「20萬美元夠不夠」，而是20萬美元應該怎樣存在。

真正重要的，也許不是本金有多少，而是每年缺口有多大

經過前面六篇文章，我們實際上正在逐漸改變最初的問題。

一開始我們問的是：

「沒有中國醫保，需要多少錢才能回中國養老？」

後來我們發現，這個問題太簡單了。

真正決定退休安全的，並不是某一個資產數字，而是每年收入與支出之間的缺口。

如果一個人每月有2,500美元穩定收入，而護理費用只有2,239美元，那麼即使資產不是特別多，長期護理本身也不會迅速侵蝕本金。

反過來，如果一個人擁有50萬美元資產，卻沒有多少穩定收入，每月需要支付接近1萬美元的美國護理之家費用，那麼資產仍然可能以驚人的速度減少。

資產真正危險的時候，是長期支出持續超過穩定收入，而投資收益又無法彌補這個缺口。

從這個角度重新看20萬美元，前面的養老模型就出現了一個更完整的結構：

Social Security和其他穩定收入是第一層現金流；投資收益是第二層；金融資產本金是第三層；而醫療和長期護理則不斷從這三層資源中取錢。

真正值得計算的，不再只是「20萬美元可以花幾年」，而是：

在不同投資回報、通貨膨脹、匯率和護理費用下，這20萬美元從70歲開始，到80歲、90歲、95歲時分別還剩多少？

這才是動態養老模型。

而它也會帶來這個系列下一步最有意思的問題。

如果一個退休者最終沒有把20萬美元花完，甚至因為穩定收入、較低的中國生活與護理成本以及長期投資收益，到去世時仍然保留了相當一部分資產，那麼跨國養老比較的最後一筆帳，就不再只是「養老需要多少錢」。

而是：

兩種養老路徑走到生命最後，究竟還能留下多少錢？

那將是另一筆完全不同的帳。

本文是「華人語界·跨國養老帳本」系列之一。這個系列不討論「哪裡養老更好」，而是從醫療、護理、收入和資產出發，把跨國養老真正需要承擔的經濟風險一筆一筆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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