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老的最後一筆帳:一生累積的財富還能剩多少?

——「跨國養老帳本」系列之七

前面的「跨國養老帳本」,一直在問一個問題:一個擁有穩定退休收入和一筆有限資產的人,無論留在美國還是回中國養老,能不能承擔普通醫療、重大疾病和長期失能帶來的風險?

但是對於退休時已經擁有20萬、30萬甚至50萬美元金融資產的人,還有另一個很少被放進跨國養老比較的問題:當一個人獲得了需要的醫療和照護,走完人生最後一段路以後,原來累積的資產還剩多少?

這聽起來是在討論遺產,其實討論的是養老制度的另一面。一個養老體系不僅決定老人能不能得到照護,也會決定一個家庭幾十年累積起來的財富,在生命最後十年以什麼速度被消耗。

所以這一篇,我們換一個角度來看養老。我們不再只問「錢夠不夠活到最後」,而是繼續追問:同樣一個退休者,在美國和中國分別經歷醫療和長期失能以後,到90歲時,自己的金融資產還剩多少?

同樣1,500美元,在兩種養老生活中並不一樣

我們仍然使用前幾篇中的同一個退休者:70歲時擁有20萬美元金融資產,每月領取1,500美元Social Security,資產按照4%的穩定年化收益進行數學模擬,並假設90歲去世。中國部分繼續使用1美元兌6.7元人民幣作為長期規劃假設。

但首先必須把一個以前沒有充分納入模型的問題放回來:每月1,500美元Social Security,在美國和中國並不是同樣的1,500美元可支配收入。

如果留在美國並使用Original Medicare,2026年標準Part B保費是每月202.90美元,一年就是2,434.80美元。此外還需要考慮Part D。2026年的Part D base beneficiary premium為每月38.99美元,不過這只是全國統一計算公式中的基準,實際計畫保費因計畫而異。

這意味著一個每月只有1,500美元Social Security的退休者,即使暫時不計算住房、食品、水電、交通和醫療自付,僅Part B標準保費就已經占掉退休收入的13%以上。

美國當然有幫助低收入老人支付Medicare費用的項目。2026年,SLMB和QI的個人月收入上限分別達到1,616美元和1,816美元,可以幫助符合條件的人支付Part B保費。但是聯邦公布的個人資源上限為9,950美元,一些州雖然有更寬鬆的規則,我們這個擁有20萬美元金融資產的退休者顯然不能簡單假定自己會得到這項幫助。

這就形成了一個很值得注意的中產退休困境:收入低到生活並不寬裕,資產卻又高到不能把自己當作一個沒有資產的低收入老人。

如果同一個人回中國長期養老,並在了解後果以後決定不再保留Medicare Part B,現金流結構就發生了變化。按照前面根據中國公立醫院價格建立的模型,每年普通醫療預留1,500美元,相當於每月125美元。

於是,每月1,500美元Social Security扣除普通醫療準備金以後,還剩大約1,375美元,按照6.7匯率約合9,200元人民幣,用於住房、食品、交通、水電和其他日常生活。

這並不是建議所有回中國養老的人都取消Part B。以後重新加入可能受到登記時間和late-enrollment penalty等規則影響。但是從養老帳本的角度,我們必須看到一個事實:同樣一張每月1,500美元的Social Security支票,在兩種生活成本和醫療制度下,能夠轉化成的實際退休生活並不相同。

醫療這筆帳,中美不能使用同一個數字

中國模型繼續使用前幾篇已經建立的假設:沒有中國醫保,也不計算任何醫療補貼;普通醫療每年預留1,500美元,同時在85歲設定一次6萬美元的重大疾病壓力支出。

這裡仍然要強調,6萬美元不是中國一次重大疾病的平均費用。我們前面查到的心臟支架、癌症治療和ICU案例,大多數明顯低於40萬元人民幣。這筆錢是人為設定的一道較高防線,用來吸收長期治療、昂貴藥物、複雜ICU以及病例差異。

美國不能照搬這兩個數字。一個70歲的美國退休者通常已經進入Medicare體系。Original Medicare的Part B標準保費是確定的,但普通醫療自付取決於實際使用的醫療服務;多數Part B服務在deductible以後,由患者承擔Medicare核准金額的20%。Part D的實際保費和藥物支出也因計畫和用藥不同而變化。

重大疾病的差異更大。一次心肌梗塞、癌症或者中風究竟給個人留下多少費用,要看住院、醫師服務、門診治療、藥物和復健分別落在哪一部分保險之下。Original Medicare本身又沒有統一的年度自付上限,因此不存在一個誠實而通用的數字,可以讓我們說「美國老人發生一次大病平均自己支付1萬美元」或者2萬美元。

所以這一次,我們不製造這樣的數字。

為了讓美國模型盡可能保守,我們只把可以確定的Medicare成本納入計算:Part B標準保費、Part D base beneficiary premium作為示意性保費,以及Part B年度deductible。這樣算下來約為每年3,186美元。這個數字並不是美國老人的完整年度醫療支出,反而明顯低估了實際可能發生的醫師coinsurance、藥費和其他醫療自付。

換句話說,接下來的美國資產消耗模型,是一個對美國相當有利的保守情境。

真正改變資產軌跡的,是長期護理

進入長期失能以後,兩條養老路徑開始迅速分開。

中國方面,我們繼續使用每月1萬元和1.5萬元人民幣兩個護理情境。按照6.7匯率,分別約為1,493美元和2,239美元。

如果護理費每月1萬元,一個每月領取1,500美元Social Security的人,退休收入本身已經基本覆蓋全部護理費用。護理開始以後,住房、飲食和日常照護已經包含在機構生活之中,因此原來用於普通生活的Social Security可以轉而支付護理費用。

如果護理費提高到1.5萬元人民幣,每月需要資產填補的缺口約739美元,一年約8,900美元。這當然會消耗資產,但20萬美元如果獲得4%收益,第一年的投資收益就是8,000美元,已經接近這個護理缺口。

美國則完全不同。

CareScout公布的2025年全國數據中,護理之家半私人房間的月度中位費用為9,581美元,一年114,975美元。即使把每月1,500美元Social Security全部用於護理,每年仍然留下大約9.7萬美元的護理缺口。

而這恰恰是Medicare無法解決的風險。Medicare明確說明,它不支付單純因為長期失能而需要的長期custodial care;符合條件的skilled nursing facility短期護理可以獲得Part A保障,但不是無限期的養老院費用。

於是,同樣20萬美元開始面對兩種完全不同的數學關係。

在中國1萬元護理情境中:

Social Security ≈ 護理費用。

在中國1.5萬元護理情境中:

Social Security + 一部分投資收益 ≈ 護理費用。

而在美國護理之家情境中:

Social Security + 投資收益仍然遠遠小於護理費用。

真正決定資產命運的,正是這個差額。

20萬美元,到90歲究竟發生了什麼?

現在把帳一直算到90歲。

中國仍然按照完整的壓力模型計算:70歲20萬美元資產,每年1,500美元普通醫療支出,85歲發生一次6萬美元重大疾病,資產按照4%穩定年化收益進行數學模擬。

如果長期護理費用為每月1萬元人民幣,由於Social Security基本覆蓋護理費用,無論85歲開始護理五年,還是80歲開始護理十年,護理本身都沒有形成明顯的資產缺口。在這套模型下,到90歲時金融資產仍可能剩下大約32.3萬美元。

如果護理費為每月1.5萬元人民幣,85歲開始護理五年,到90歲大約還剩27.5萬美元;如果80歲開始護理十年,到90歲大約還剩21.7萬美元。

注意,這些數字已經包括每年1,500美元普通醫療費用,也包括85歲一次6萬美元重大疾病壓力支出。

美國則出現完全不同的結果。

我們已經刻意把美國醫療費用壓得很低,只計算大約3,186美元的年度Medicare基礎成本,不另外假定一筆6萬美元大病支出,也沒有計算住房、食品和其他普通生活開支。

即便如此,如果85歲進入每月9,581美元的護理之家,20萬美元經過此前15年的投資以後已經增長了不少,但每年接近10萬美元的護理資金缺口仍會迅速吞噬資產。按照這套簡化模型,私人金融資產大約會在88至89歲之間耗盡。

如果長期失能從80歲開始,需要十年護理,情況更明顯:私人金融資產大約在83歲左右就已經耗盡。

換句話說,美國這條曲線甚至沒有機會正常走到90歲。

這時候問題已經從「90歲去世時還剩多少錢」,變成了:在90歲以前,什麼時候必須從私人支付轉向Medicaid?

更值得注意的是,我們甚至沒有給美國模型加入一次昂貴的大病,也沒有計算真實的日常生活成本。加入這些支出,只會讓私人資產更早受到壓力,而不會改變長期護理費用遠高於退休收入這個基本關係。

Medicaid解決的是「以後怎麼辦」

這時候,Medicaid的意義就真正出現了。

美國護理之家費用雖然極高,但制度並不是讓一個老人把最後一美元花完以後就失去護理。當一個人達到所在州的經濟和醫療資格要求以後,Medicaid可能承擔符合條件的護理機構長期照護。

因此,美國制度真正強大的地方,是能夠回答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當私人支付能力最終下降以後,人怎麼辦?**答案是,公共安全網可能接手。

但是這個答案與「家庭財富怎麼辦」並不是同一個問題。

Medicaid是經過經濟資格審查的公共項目。對於55歲以後接受的護理機構服務、居家與社區長期照護以及某些相關醫療服務,聯邦法律要求各州在符合條件的情況下進行estate recovery,也就是遺產追償。

這並不意味著「用了Medicaid,政府以後一定把房子拿走」。法律對仍有配偶、21歲以下子女、盲人或身心障礙子女等情況設有重要保護,各州具體規則也不同,還有困難豁免制度。

但它說明了一個非常重要的制度區別:Medicaid保護的是一個人在私人支付能力下降以後繼續獲得護理的能力,並不等於保護這個家庭原有的財富和遺產。

最後留下多少錢,其實是在回答另一個問題

現在再回到最初的20萬美元。

如果這個人留在美國,他每月只有1,500美元Social Security,還需要面對Medicare保費和美國的日常生活成本。進入長期護理以後,每年接近11.5萬美元的護理費用會使原本看起來還不錯的20萬美元資產迅速變得很小。

如果同一個人回中國養老,在我們的模型中,每月1,500美元Social Security扣除125美元普通醫療準備金以後,還有約1,375美元,也就是9,200元人民幣左右用於日常生活。進入長期護理以後,如果護理費為1萬元人民幣,Social Security幾乎可以覆蓋;即使護理提高到1.5萬元,資產承擔的也主要是每月739美元左右的缺口。

更重要的是,我們已經給中國這一側加入了每年普通醫療費用和一次6萬美元重大疾病壓力支出。即使如此,20萬美元在某些情境下到90歲仍然可能保留20多萬甚至30多萬美元。

這不是因為中國擁有比美國更完善的社會保障制度。恰恰相反,我們甚至沒有給中國模型加入醫保和長期護理補貼。

兩種模式降低風險的方式完全不同。美國的優勢,是用Medicare承擔大量醫療風險,並在私人長期護理支付能力最終下降以後,由Medicaid提供最後的安全網。中國對擁有美元退休收入的人可能形成的優勢,則是醫療和護理價格足夠低,使一部分原本需要保險承擔的風險,可以直接由退休收入、投資收益和有限資產承擔。

於是,「一生累積的財富最後還能剩多少?」真正討論的就不只是遺產繼承。

它是在問:一個人走完生命最後十年以後,為了獲得必要的醫療和照護,需要消耗多少自己一生累積的財富?

從這個角度看,遺產其實是養老風險管理結果的反面指標。

如果一種制度能夠保證一個人在資產耗盡以後仍然獲得護理,這是非常重要的社會保護;但如果另一種養老路徑能夠讓一個人在獲得長期護理的同時,更少地消耗私人資產,那麼兩種路徑最後帶給家庭的財富結果當然會完全不同。

到了這裡,「跨國養老帳本」算的已經不只是在哪裡養老比較便宜,也不只是20萬美元夠不夠。

它開始計算養老生活最後的一筆帳:當人走到生命終點以後,一生累積下來的財富,還剩多少?

本文是「華人語界·跨國養老帳本」系列之一。這個系列不討論「哪裡養老更好」,而是從醫療、護理、收入和資產出發,把跨國養老真正需要承擔的經濟風險一筆一筆算清楚。

文 | 語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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