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真的得了大病,中國自費還能便宜多少?

——「跨國養老帳本」系列之三

上一篇文章算了一筆相對簡單的帳。

一個70歲的退休者,如果主要使用中國公立醫院,沒有昂貴的長期用藥,一年看六次醫生、做兩輪慢性病檢查,再加上CT、MRI、心電圖和結腸鏡,基礎費用大約4,887元人民幣。即使把普通醫療預算提高到一年1萬元,也還有相當的緩衝空間。

但真正讓人擔心的從來不是這些日常醫療費用。如果突然發生心肌梗塞,需要做支架;如果查出癌症,需要手術、化療或者標靶治療;如果中風或者摔斷髖部,需要住院和復健;如果病情嚴重到進入ICU——沒有中國醫保,還能不能完全依靠自己的退休收入和資產承擔?

這才是「完全自費養老」真正需要接受的壓力測試。

為了把問題說得更具體,我們不再只問「中國治療一次大病多少錢」,而是假設一個退休者每月有1,500美元穩定退休收入,同時擁有20萬美元金融資產。這個人並不富裕,但也不是沒有積蓄。他恰好處在「跨國養老帳本」最值得研究的人群中:有Social Security,也有一筆退休資產,但這筆錢究竟能夠承受多大的晚年風險,仍然需要認真計算。

在此前的模型中,我們人為給重大疾病預留了6萬美元。按照1美元兌6.7元人民幣的規劃匯率,相當於大約40萬元人民幣。現在真正要檢驗的是:40萬元究竟是一筆很緊的預算,還是已經留下了相當大的安全餘量?

心臟支架:4.4萬元意味著什麼?

先看老年人最擔心的心血管疾病。

國家醫保局2026年公布的一項真實世界研究覆蓋全國8家大型醫院、9萬多例患者。集採以前,中國冠狀動脈介入治療患者平均住院總費用接近6萬元;集採以後下降到大約4.4萬元。與此同時,心臟支架本身的價格也已經大幅下降。

對於有中國醫保的人來說,4.4萬元還不是最後需要自己支付的數字。但我們這裡假設的是沒有中國醫保、完全自費的退休者,所以這筆總費用原則上需要自己承擔。

按照6.7的規劃匯率,4.4萬元大約是6,600美元。如果這個人有20萬美元金融資產,一次這樣的治療相當於消耗大約3.3%的資產。

這個比例可能比單獨看到「4.4萬元醫療費」更有意義。一次嚴重的心血管事件當然不是小事,但如果治療費用處在這個量級,對於擁有20萬美元資產和穩定退休收入的人來說,它還沒有達到足以摧毀整個退休計畫的程度。

這也是中國醫療價格較低真正重要的地方。沒有醫保意味著自己承擔全部帳單,但如果帳單本身只有資產的幾個百分點,「完全自費」所代表的風險,就與美國人通常理解的「沒有醫療保險」並不是一回事。

癌症真正危險的,是治療時間

癌症的情況要複雜得多。

國家醫保局公布過幾個真實治療案例。一名乳癌患者在9個月內接受12次化療,總費用約3.93萬元;一名74歲的結直腸癌患者接受14次標靶治療,總費用約11.48萬元;一名77歲的胃癌患者接受10次免疫治療,總費用約4.20萬元;另一名腦部惡性腫瘤患者接受手術、標靶和化療,總費用約13.32萬元。

這些不是「中國癌症平均治療費」,而只是不同治療路徑下的真實案例。但它們至少讓我們看到了大病費用可能處於什麼量級。

對於擁有20萬美元資產的退休者來說,11.48萬元人民幣大約相當於17,100美元,也就是資產的8.6%;13.32萬元大約相當於19,900美元,也就是資產的10%。換句話說,即使完全沒有中國醫保,上述兩個已經涉及標靶治療、手術或者化療的癌症案例,也沒有一次消耗掉這個退休者20萬美元資產的五分之一。

但癌症不能因此被低估。真正危險的不是某一次手術,而是治療持續多久。有些癌症可能手術以後進入長期追蹤,有些需要持續化療、標靶或者免疫治療。如果碰上價格較高的新藥,費用可以迅速進入另一個層級。

國家醫保局曾披露過一個昂貴標靶藥案例:進入醫保以前每盒接近1萬元,一個月可能需要四盒,患者一年負擔曾經超過21萬元。一年21萬元,按照6.7計算已經超過3萬美元。如果連續使用兩年,就開始接近我們預留的6萬美元重大疾病準備金。

因此,癌症真正檢驗的不是「做一次手術多少錢」,而是治療是否會變成一項持續數年的支出。

中風和髖部骨折,醫療帳單結束以後還有下一筆帳

中風和髖部骨折與癌症又不完全一樣。它們最大的財務風險,有時候並不是急性期醫療費用,而是一個老人出院以後還能不能恢復獨立生活。

中國一項對2018年至2024年復健科16,827例住院患者的研究顯示,2024年腦中風患者一次復健住院的平均總費用約1.12萬元。這當然不是一次中風從急救到復健的全部費用,卻說明復健本身也會形成一筆持續支出。

髖部骨折也是如此。手術、內固定或者人工關節置換只是第一步。真正決定一個老人以後生活狀態的,可能是接下來的幾個月:能不能重新站起來,能不能自己洗澡、穿衣、上廁所,能不能繼續一個人生活。

所以我們在這裡沒有必要為了讓五種疾病看起來整齊,硬給髖部骨折找一個「中國平均治療費」。對退休規劃來說,更重要的是認識到:有些重大疾病最大的財務後果,並不出現在醫院帳單上,而出現在疾病留下的失能狀態裡。

如果一次中風花了幾萬元治好,卻讓老人此後十年都需要別人照顧,那麼真正改變退休資產的已經不是醫療費,而是長期護理費。這一筆帳,我們留到下一篇再算。

ICU:40萬元準備金真正接受壓力測試的地方

如果說哪一種情況最容易迅速突破普通醫療預算,ICU無疑是其中之一。

ICU沒有統一日價,因為不同患者需要的治療完全不同。《健康時報》曾報導過一個二線城市三甲醫院的實際案例,ICU費用接近每天4,000元。報導採訪的重症醫學專家同時指出,呼吸機、腎臟替代治療以及ECMO等高階生命支持,都可能繼續大幅增加費用。

如果只按照每天4,000元這個實際案例的量級計算,10天大約4萬元,30天大約12萬元。30天12萬元,折合大約17,900美元,相當於20萬美元資產的9%左右。這仍然沒有突破我們預留的6萬美元重大疾病準備金。

但ICU恰恰也是最不適合用一個平均數來預測的醫療項目。嚴重感染、多器官衰竭、透析、ECMO和昂貴藥物都可能把費用繼續向上推。因此,40萬元不能被理解成「足夠住100天ICU」。它只能告訴我們:即使按照目前能夠找到的一些嚴重疾病和重症治療案例,40萬元已經明顯高於很多實際治療費用,但極端病例仍然可能突破這條線。

美國貴得多,為什麼不能直接比較醫院帳單?

現在再來看美國。

如果只比較醫院的醫療總價格,中國的優勢可能非常驚人。但對於一個70歲的美國退休者來說,這種比較並不公平,因為他通常已經擁有Medicare。這意味著發生重大疾病以後,美國退休者並不需要自己承擔全部醫療成本。

2026年Original Medicare Part A的住院deductible是1,736美元。一個benefit period內,住院前60天在支付這筆deductible以後,沒有每日住院coinsurance。醫生服務、門診治療、部分化療和檢查通常進入Part B,滿足年度deductible以後,患者一般承擔Medicare核准金額的20%左右。處方藥則可能由Part D承擔,並按照具體計畫繼續產生相應的自付費用。

因此,一次在美國總醫療成本可能高達數萬美元甚至更多的治療,並不意味著這個退休者要從20萬美元資產裡拿出同樣多的錢。這正是Medicare最重要的價值之一:它把重大醫療風險的一部分從個人資產轉移到了保險體系。

所以不能因為中國一次心臟介入平均住院費用約6,600美元,而美國類似治療的醫療總成本明顯更高,就得出「中國退休者的實際風險也一定低很多」的結論。中國完全自費的人承擔的是整個現金帳單;美國Medicare患者承擔的是保險規則下屬於自己的那一部分。到了重大疾病這一關,中國相對於美國的價格優勢,已經不像普通門診、驗血、CT和常用藥那麼懸殊。

但這裡同樣不能走向另一個極端。Medicare並沒有把所有個人風險變成零。Part A有deductible,Part B通常有coinsurance,Part D有自己的保費和藥物成本分擔,而且Original Medicare本身沒有統一的年度out-of-pocket maximum。因此,我們也不能簡單地說:「美國有Medicare,所以一次大病最多損失多少錢。」並不存在這樣一個適用於所有退休者和所有疾病的全國統一數字。

20萬美元,究竟能承受多大的大病衝擊?

現在可以回到這篇文章最初的問題。

假設這個退休者每月有1,500美元穩定收入,同時擁有20萬美元金融資產。如果他在中國沒有醫保,按照目前能夠核實的幾個重大疾病情境,一次平均水準的冠狀動脈介入治療約6,600美元,相當於資產的3.3%;一個結直腸癌標靶治療案例約17,100美元,相當於8.6%;一個腦部惡性腫瘤綜合治療案例約19,900美元,相當於10%;按照每天4,000元計算的30天ICU情境約17,900美元,相當於9%。

而我們人為設定的6萬美元重大疾病準備金,則相當於20萬美元金融資產的30%。這組數字至少讓6萬美元這個假設有了更清楚的位置:它不是「中國治療一次大病平均需要6萬美元」。恰恰相反,從目前能夠核實的案例來看,很多重大疾病的實際費用明顯低於這個數字。

之所以仍然預留6萬美元,是因為退休規劃不能只為「平均病例」準備。治療可能持續幾年,癌症可能復發,昂貴藥物可能長期使用,ICU可能遇到複雜生命支持,一個人也可能在晚年先後發生不止一次重大疾病。因此,6萬美元更像是一道人為加高的防線。對於擁有20萬美元資產的人來說,即使真正動用全部6萬美元,仍然保留14萬美元資產;而在目前找到的許多重大疾病情境下,實際動用的可能只是其中一部分。

這並不能證明中國完全自費一定比美國Medicare更安全。它證明的是另一件事情:當醫療總價格足夠低以後,「沒有醫保」與「無法承擔醫療風險」之間,並不能簡單畫上等號。

美國走的是另一條路。醫療價格很高,因此退休者透過Medicare持續支付保險成本,把相當一部分重大疾病風險轉移出去。中國完全自費的退休者沒有這樣的保險層,依靠的是較低的醫療價格,加上自己的穩定收入和退休資產來承擔風險。

所以,「跨國養老帳本」真正應該比較的,從來不是中國有沒有醫保、美國有沒有Medicare,而是同樣一個每月擁有1,500至2,500美元退休收入、10萬至30萬美元金融資產的人,在兩套制度下面對同一場大病時,究竟有多少風險最後仍然需要自己承擔,這場疾病又會讓自己的退休資產減少多少。

從目前這筆大病帳來看,中國完全自費最大的優勢,是很多重大疾病的總價格仍然處在中等退休資產可以承受的範圍;美國Medicare最大的優勢,則是即使醫療總價格很高,退休者也不必自己承擔全部帳單。兩種方式都降低了個人面對大病時的財務壓力,只是依靠的機制不同。

而真正可能讓這種平衡發生根本變化的,還不是一次心臟支架,也未必是一次癌症治療。如果一個人活了下來,卻從此無法獨立生活,需要連續五年甚至十年有人照顧,那麼決定20萬美元還能撐多久的,就不再主要是醫療費用,而是長期護理。

本文是「華人語界·跨國養老帳本」系列之一。這個系列不討論「哪裡養老更好」,而是從醫療、護理、收入和資產出發,把跨國養老真正需要承擔的經濟風險一筆一筆算清楚。

文 |語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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