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型經濟會自己結束嗎?

——技術進步、財富分配與資本主義的下一次調整

「K型經濟」最初是用來描述經濟危機之後不同群體截然不同的復甦軌跡:一部分人的收入和資產迅速恢復甚至繼續增長,另一部分人卻長期停留在收入增長緩慢、儲蓄不足和生活成本上升的壓力之中。兩條軌跡一上一下,看起來就像英文字母「K」。

如果這種分化只是經濟週期造成的暫時現象,那麼隨著就業恢復、工資上漲和經濟重新增長,兩條線最終應該逐漸靠近。但今天真正值得追問的是:如果它們沒有重新靠近呢?

過去幾十年,發達經濟體出現了一個越來越明顯的現象:擁有股票、房地產、企業權益和其他資本資產的人,可以透過資產升值不斷積累財富;主要依靠工資生活的人,則必須首先用收入支付住房、食品、醫療、交通、教育等基本開支,剩餘部分才能轉化為儲蓄和投資。如果工資增長、生活成本和資產價格長期以不同速度運行,那麼這種差距就可能具有自我強化的能力。

這時候,K型經濟就不再只是一次衰退之後的復甦形狀,而可能成為一個更加根本的問題:技術進步正在創造越來越多財富,但這些財富透過什麼渠道進入不同家庭?這種分化會不會隨著時間自然消失?如果不會,又需要透過什麼機制重新達到平衡?

K型經濟究竟是週期現象,還是結構變化?

經濟增長從來不會讓所有人同時受益。每一次經濟衰退都會首先打擊某些行業,每一次復甦也都會首先惠及另一些行業。因此,僅僅看到不同群體之間出現收入差距,並不能證明經濟制度本身發生了根本變化。

真正需要觀察的是這種差距能否自我修復。

一個主要依靠工資生活的家庭,如果工資能夠隨著生產率長期增長,仍然可以透過買房、退休帳戶、儲蓄和投資逐漸積累資產。即使富人的財富增長更快,只要普通家庭也能夠持續改善自己的經濟狀況,這種差距並不必然導致結構性問題。

但如果住房、醫療、教育和其他基本生活成本不斷吞噬工資增長,而股票、房地產和企業資產又長期上漲得更快,情況就不同了。已經擁有資產的人可以透過資本收益繼續購買更多資產,而沒有多少資產的人必須先解決當期生活,進入資產市場的能力反而越來越弱。

於是,原來的收入差距逐漸演變成資產差距,而資產差距又進一步製造收入差距。資本收益可以繼續產生資本,勞動收入卻必須首先維持生活。

當這種循環形成以後,K型分化就開始具有結構性特徵。

技術進步為什麼可能讓分化更加明顯?

技術進步本身並不是問題。事實上,過去兩百年人類生活水平的大幅提高,很大程度上就是生產率不斷提高的結果。

蒸汽機、電力、汽車、電腦和網際網路都曾經消滅大量舊職位,也創造了新的產業和職業。人工智慧沒有理由被簡單理解為這種歷史規律的例外。

真正的問題不是技術是否提高生產率,而是生產率提高以後,新增加的財富怎樣分配。

假設一家企業過去需要1,000名員工完成的工作,在人工智慧和自動化幫助下只需要600人,而且產量還增加了。從社會整體來看,這是生產率的提高。但由此節省下來的成本和新增的價值可以有完全不同的去向:企業可以降低產品價格,可以提高員工工資,可以縮短工作時間,可以投資新的業務和創造新的職位,也可以把更多收益轉化為利潤、股息、股票回購和企業估值。

技術本身不會決定這些結果之間的比例。

國際勞工組織與OECD近年來的研究顯示,全球勞動收入在總收入中的占比長期存在下降壓力,自動化、全球化、產業結構變化和勞動者議價能力等因素都可能參與其中。不同國家之間的表現又存在明顯差異,這本身就說明技術並不是唯一變數。

因此,更準確的說法應該是:技術決定一個社會能夠創造多少財富,卻不能單獨決定這些財富最終由誰獲得。資本所有權、市場競爭、企業制度、勞動關係以及公共政策都會影響最終結果。

人工智慧真正可能加速的,並不是貧富差距本身,而是資本與勞動在生產過程中的相對地位變化。

等待下一輪技術革命完成,問題會自己解決嗎?

這可能是整個問題中最容易產生誤解的地方。

一種樂觀的解釋認為,每一次技術革命都會製造暫時的就業衝擊,但勞動者最終會學習新的技能,企業會創造新的職業,工資會重新增長,經濟也會形成新的平衡。工業革命、農業機械化和電腦革命似乎都提供了這樣的歷史證據。

這種觀點有相當的道理。至少到目前為止,沒有充分證據證明人工智慧一定會造成永久性的大規模失業。

但歷史還有另外一面。

今天回頭看工業化時代,我們很容易說技術進步最終提高了普通人的生活水平,卻容易忽略這個過程同時伴隨著大量制度變化。工會和集體談判擴大,最低工資和勞動保護逐步建立,公共教育普及,社會保障制度形成,稅制發生變化,政府對壟斷和市場競爭的管理也不斷調整。

換句話說,過去並不是「技術製造問題,然後時間解決問題」。

更加準確的描述應該是:技術改變了經濟結構,經濟結構產生新的社會壓力,而社會又透過政治和制度變化不斷適應新的經濟現實。

因此,沒有充分理由認為,只要再等十年或者二十年,今天的K型分化就一定會自行消失。

時間本身不是經濟政策,也不是分配機制。

真正的問題可能發生在「第一次分配」

一談到貧富差距,人們很容易馬上進入一個熟悉的政治爭論:是不是應該向富人徵收更多稅?政府是不是應該增加福利?社會保障應該擴大到什麼程度?

這些問題當然重要,但它們主要處理的是財富已經產生之後怎樣重新分配的問題。

如果K型分化具有結構性,那麼還需要向前追問一步:財富第一次產生的時候是怎樣分配的?

假設一家企業因為人工智慧使生產率提高了30%,那麼這30%的新增價值最終怎樣進入社會?其中多少成為工資,多少透過降價轉給消費者,多少用於擴大投資,多少成為企業利潤,又有多少最終進入股東的資本收益?

這屬於經濟的第一次分配。

如果生產率增長帶來的收益越來越多地進入資本,而勞動收入長期增長較慢,那麼政府在第二次分配中承擔的壓力自然會越來越大。政治爭論也就越來越容易變成兩個極端:一邊要求透過稅收把財富重新分配,另一邊認為政府正在懲罰投資和成功。

但這未必是唯一的選擇。

提高勞動者的議價能力、擴大市場競爭、減少壟斷租金、發展利潤分享和員工持股、擴大退休資產覆蓋、降低住房和醫療等基本成本,以及透過教育和職業培訓提高勞動者適應新技術的能力,都可能影響第一次分配的結果。

這些方案背後的共同問題不是「政府應該拿走多少錢」,而是:生產率提高以後,普通家庭透過什麼渠道分享增長?

AI可能把「收入差距」變成「所有權差距」

人工智慧還帶來了一個過去幾輪自動化中沒有如此明顯的問題。

傳統機械首先替代的是大量重複性的體力勞動,而AI已經開始進入寫作、翻譯、程式設計、法律研究、金融分析、設計、客服甚至部分管理工作。因此,這一次技術衝擊並不一定首先集中在收入最低的勞動者身上。

更複雜的是,AI對收入分配可能同時產生兩個方向相反的作用。

一些研究發現,人工智慧可以幫助經驗較少或者生產率較低的勞動者更快完成複雜任務。如果這種效果廣泛存在,它反而可能縮小同一職業內部不同勞動者之間的生產率差距。

但另一方面,如果企業因為AI減少了對某些勞動的需求,同時資本所有者獲得了更高的利潤和資產回報,那麼勞動者之間的工資差距即使沒有明顯擴大,資本所有者與非資本所有者之間的財富差距仍然可能擴大。

於是可能出現一種看似矛盾的結果:AI讓普通員工變得更加高效,卻不一定讓他們按照相同比例獲得更多收入;人與人之間的技能差距可能縮小,而擁有資本與不擁有資本之間的差距反而擴大。

這也是為什麼未來關於K型經濟的討論,可能越來越不能只關注工資。

真正重要的問題還包括:誰擁有企業,誰擁有股票,誰擁有房地產,誰擁有智慧財產權,以及誰能夠分享技術進步帶來的資本收益。

解決辦法一定是政府重新分配嗎?

答案同樣沒有那麼簡單。

如果第一次分配越來越不均衡,稅收和社會保障當然可以進行一定程度的調整。現代資本主義國家事實上一直都在這樣做。

但如果完全依靠事後的稅收和轉移支付解決問題,就可能陷入越來越激烈的政治衝突:一部分人認為再分配仍然不夠,另一部分人則認為政府正在不斷擴大對私人財富的干預。

因此,更值得討論的是怎樣讓經濟增長本身具有更廣泛的參與基礎。

一種方向是提高勞動收入,讓工資更加充分地分享生產率增長;一種方向是降低住房、醫療和教育等基本成本,使普通家庭能夠留下更多資金積累資產;另一種方向是擴大退休帳戶、員工持股、利潤分享或者其他資本所有權,使更多勞動者同時成為資本收益的參與者。

與此同時,反壟斷和促進市場競爭也十分重要。如果生產率增長最終集中在少數擁有巨大市場力量的企業中,那麼即使整個經濟的技術水平不斷提高,增長成果仍然可能高度集中。

這些政策之間並不存在一個簡單的標準答案。不同國家也完全可能選擇不同的組合。

因此,真正的選擇並不是「自由市場」與「政府重新分配」之間的二選一,而是一個更加現實的問題:在資本和技術越來越重要的經濟中,怎樣讓足夠多的人繼續分享生產率增長?

如果制度長期不調整,會發生什麼?

經濟結構的變化最終一定會進入政治。

當相當一部分人認為自己雖然一直工作,卻越來越難以買房、儲蓄和積累資產,而另一部分人的財富主要隨著資產價格上漲而不斷增加時,這種差距很難永遠只停留在經濟領域。

它可能表現為要求提高工資和社會保障,也可能表現為工會重新發展、反壟斷政策加強、稅制改革或者住房政策變化。它同樣可能表現為對全球化、自由貿易、移民、金融市場或者大型企業越來越強烈的不滿。

不同政治力量會對這些不滿給出完全不同的解釋,也會提出完全不同的解決辦法。

如果正常的政治和制度機制能夠吸收這些壓力,經濟結構就可能透過漸進改革重新尋找平衡。

如果長期不能,社會壓力就可能以更加劇烈的形式釋放。

歷史上的戰爭、革命、大規模罷工和社會衝突確實曾經重新改變財富和權力的分配結構,但這絕不意味著社會動盪是一種有效或者值得期待的「再分配方式」。動盪可以摧毀舊制度,卻不能保證產生更公平的新制度;它同樣可能帶來經濟衰退、資本外逃、威權政治甚至更加嚴重的不平等。

因此,社會動盪更適合被理解為一種結果,而不是解決方案。

當一個社會失去透過正常制度進行自我調整的能力時,調整並不會因此停止,只是成本可能越來越高。

更深的問題是:「工作—工資—消費」還能維持多久?

討論到這裡,K型經濟已經不僅僅是貧富差距的問題。

工業社會形成了一套非常重要的經濟循環:企業投資資本,勞動者提供勞動,企業支付工資,勞動者再用工資購買企業生產的商品和服務。企業獲得收入以後繼續投資,於是資本、勞動和消費形成循環。

過去兩百年的現代資本主義,在很大程度上建立在這套關係之上。

如果未來越來越多的生產活動變成「資本+AI+自動化」,而生產同樣數量的商品和服務需要的勞動越來越少,那麼一個新的問題就會出現:如果越來越少的收入透過勞動進入家庭,誰來購買不斷增加的產品和服務?

這並不意味著自動化必然導致消費不足。新的產業可以產生新的工作,商品價格下降可以提高實際購買力,資本收益也可以透過退休基金等渠道進入普通家庭。

但它提出了一個無法迴避的長期問題:如果資本在生產中的作用持續提高,而勞動收入在經濟中的相對作用持續下降,那麼普通家庭獲得購買力的方式也必須隨之改變。

到了那個階段,財富分配就不再只是公平問題。

它同時成為經濟循環能否持續的問題。

K型經濟不會因為等待而必然消失

因此,K型經濟既不能簡單理解為資本主義發展到某個階段以後必然出現的最終形態,也不能簡單看成一場技術革命造成的暫時副作用。

它更像是技術、資本所有權、勞動制度、市場競爭和公共政策共同作用產生的結果。

技術可以不斷把經濟的蛋糕做大,卻不會自動決定新增的蛋糕怎樣分配;市場可以有效配置大量資源,卻不能保證生產率增長一定按照某種固定比例進入工資;政府可以透過稅收和社會保障進行再分配,卻也未必能夠無限依靠事後的轉移支付解決第一次分配不斷積累的問題。

所以,未來真正需要回答的,也許並不是一個簡單的「應該向富人多徵多少稅」的問題,而是一個更加根本的問題:

如果技術越來越強大,資本在生產中的作用越來越重要,一個社會怎樣才能讓大多數普通人繼續參與經濟增長,並且分享由此創造出來的財富?

答案可能包括更高的勞動收入、更廣泛的資產所有權、更充分的市場競爭、更低的基本生活成本、更有效的公共服務和一定程度的再分配。不同社會會作出不同選擇,也沒有理由認為今天已經存在一個確定的最終答案。

但有一點可能比具體方案更加重要:時間本身並不會完成這種調整。

如果制度能夠在矛盾仍然可以管理的時候逐漸改變,K型的兩條線仍然有可能重新靠近;如果長期不能調整,經濟上的分化就可能逐漸轉化為政治上的對立,再進一步成為社會穩定的問題。

歷史並沒有告訴我們,每一次這樣的調整最終都會走向哪裡。

它告訴我們的只是:當經濟結構發生了根本變化,社會最終也不得不尋找與之相適應的新平衡。

文 |語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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