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今天很难再出现一个赛珍珠?

——在一个不断变化的世界里,如何理解彼此

今天,人类比历史上任何一个时代都更容易接触另一种文明。跨国旅行、互联网以及人工智能不断降低语言与资讯获取的门槛。从技术条件来看,我们拥有的资源远远超过一个世纪以前,照理说,也应该比过去更容易理解彼此。

然而,现实的发展却似乎并非如此。关于不同国家的资讯越来越丰富,跨文化交流也越来越频繁,但真正能够帮助不同文明彼此理解的作品,却没有随着资讯增长而不断增加。

将近一个世纪前,赛珍珠因为描写中国普通人的生活而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今天重新想起她,也许已经不是为了回顾她如何书写中国,而是为了重新思考一个更属于这个时代的问题:当资讯不断增长、文明不断变化、传播越来越快的时候,我们究竟应该怎样理解那些与自己拥有不同历史、不同文化、不同生活经验的人?

为什么今天理解彼此,比一百年前更困难?

如果把时间拨回二十世纪初,人们理解另一种文明最大的障碍,是资讯的匮乏。

那个时代,跨国旅行仍然十分昂贵,国际通信也极为缓慢。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另一个国家只是地图上的一个遥远地名,而不是一个能够长期接触和持续观察的真实社会。赛珍珠能够在中国生活多年,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人生经历,也正因为如此,她才得以进入许多西方读者从未接触过的生活世界。

今天,这种意义上的距离已经大幅缩短。越来越多的人拥有跨国求学、工作或旅行的经验,互联网让世界各地的资讯几乎同步流动,人工智能又进一步降低了语言门槛。从资讯获取的角度来看,现代人拥有的条件远远优于赛珍珠所处的时代。按理说,人们应该更容易接触另一种文明,也更容易形成对它的理解。

然而,现代人面对的困难,已经不再是资讯不足,而是观察对象本身发生了变化。

赛珍珠生活的时代,中国当然也在变化,美国当然也在变化,但这种变化大多以十年甚至几十年作为尺度。一个长期生活在当地的人,可以在相对稳定的社会环境中积累经验,并不断检验自己的判断。即使他的认识并不完全准确,它所面对的仍然是一个具有相当连续性的社会。

今天的情况已经不同。技术革命不断改变工作方式,人口结构不断改变家庭形态,全球资本与资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动,人工智能又开始重新塑造知识生产和社会协作。许多过去需要十几年才会完成的变化,如今可能几年之内便已经发生。一个观察者刚刚建立起来的认识,很快就可能因为新的现实而需要调整;一本介绍某个国家的经典著作,也可能在短短几年之后便失去部分解释力。

现代跨文化理解面对的,因此不再是一个相对稳定的对象,而是一个持续变化的对象。过去,人们希望不断接近一个关于另一种文明的答案;今天,更现实的目标或许是不断修正自己的认识,使理解能够跟上社会变化的速度。对于现代人而言,理解越来越不像一次完成的工作,而更像一种持续进行的过程。

不过,仅仅承认世界变化得越来越快,还不足以解释今天为什么仍然难以真正理解彼此。变化增加了理解的难度,却未必一定导致误解;真正改变理解方式的,还有现代传播环境本身。

为什么资讯越来越丰富,却没有带来更多理解?

如果说社会的快速变化增加了理解另一种社会的难度,那么现代传播环境,则进一步改变了人们形成理解的方式。

过去一个世纪,资讯获取方式发生了根本变化。今天,一个生活在世界任何角落的人,都可以在几分钟之内查阅另一个国家的新闻、历史资料、统计数据以及各种不同立场的评论。从资讯获取的角度来看,人类拥有的资源已经远远超过赛珍珠所处的时代。

然而,资讯的增长,并没有自动转化为理解的增长。

原因并不在于资讯真假,而在于资讯如何进入人们的认知。

任何一个社会,每一天都会发生无数事情。有人因为新的机会而充满希望,也有人因为生活压力而感到焦虑;有人支持一项政策,也有人反对同一项政策;有人从社会变化中受益,也有人因此失去原来的生活方式。这些经验共同构成了一个社会真实而复杂的样貌,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同时看见全部。

因此,传播始终意味着选择。无论是报纸、电视还是今天的网络平台,都必须决定哪些事情进入公众视野,哪些事情暂时被放在后面。这种选择本身没有问题,因为没有任何传播系统能够容纳一个社会每天发生的所有事情。

真正发生变化的是,今天所有传播都必须面对同一个现实:资讯几乎无限增长,而人的注意力始终有限。

于是,每一种内容都需要在极短时间内吸引读者,才能继续获得传播。能够迅速进入公众视野的内容,并不一定比其他内容更加重要,却往往更容易成为人们认识一个社会的起点。

这种传播方式并不会制造一个虚假的世界。它改变的是现实呈现出来的方式。

任何一次报道、任何一段影片、任何一项统计,都是真实社会的一部分,却不足以代表那个社会本身。当越来越多的人主要依赖这些不断更新的资讯认识世界时,他们接触到的往往是一个经过持续筛选的现实,而不是一个能够连续展开的现实。

对于跨文化理解而言,这种变化影响深远。

理解从来不是把一个又一个事实简单累积起来,而是不断把新的经验放回原有经验之中,重新检验过去形成的认识,同时接受那些彼此矛盾、甚至难以解释的现象共同存在。它需要持续的观察,也需要时间让经验逐渐沉淀。

现代传播所擅长的,却是帮助人们迅速知道世界发生了什么。至于这些事情为什么发生,它们与那个社会长期积累的经验有什么关系,又怎样共同塑造了生活在其中的人,则往往需要更长时间的观察,也需要一种越来越稀缺的阅读耐心。

因此,今天真正稀缺的,也许已经不是资讯,而是一种能够让理解慢慢形成的传播环境。

也正因为如此,当我们重新阅读赛珍珠时,真正值得关注的,或许已经不是她描写了什么,而是她为什么能够采用一种几乎与今天完全不同的观察方式。

赛珍珠真正留下来的,究竟是什么?

讨论到这里,赛珍珠的重要性,或许已经可以从另一个角度重新理解。

长期以来,人们评价她时,往往强调她如何向西方介绍了一个真实的中国。这当然是她历史贡献的一部分,但如果把目光放回今天,这样的评价已经不足以解释她为什么仍然值得阅读。毕竟,没有任何一本书能够永久代表一个国家。

赛珍珠笔下的中国,属于二十世纪上半叶;今天的中国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同样,没有任何一位作家能够穷尽一个文明的全部面貌,也没有任何一种观察能够成为理解一个社会的最终答案。因此,如果今天重新阅读《大地》,真正值得学习的,就不是她关于中国的某些具体判断,而是她如何形成这些判断。

这一点,恰恰与今天许多跨文化传播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今天,人们习惯从重大事件开始理解一个国家。国际新闻报道外交关系,经济报道关注增长与衰退,社交媒体不断放大那些最容易引起关注的社会事件。这些内容都具有公共价值,也帮助人们认识世界正在发生什么。然而,它们共同拥有一个特点:首先关注的是事件,其次才是生活在事件之中的人。

赛珍珠几乎采取了完全相反的路径。

她没有试图从宏大的历史命题进入中国,也没有急于解释一个国家的制度、文化或者民族性,而是首先关注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土地、收成、婚姻、家庭、疾病、生死,这些看似平凡的经验,占据了《大地》绝大部分篇幅。读者并不是先认识中国,再认识王龙;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不断跟随王龙一家人的生活,读者才逐渐进入那个时代的中国。

这种写法的意义,并不仅仅在于文学技巧,它实际上包含着一种关于理解本身的判断:任何文明最终都只能通过生活在其中的人去理解,而不是通过几个抽象概念去理解。

一个社会当然拥有制度,也拥有文化传统,但制度最终要落实到人的生活,文化最终也要体现在人与人的关系之中。如果观察始终停留在概念层面,人们很容易形成一种看似完整、实际上却十分单薄的认识;只有不断回到具体的人,回到他们每天面对的选择、矛盾和生活经验,一个社会真正复杂的样子才会逐渐显现出来。

这也是为什么,真正深入了解另一种文明的人,往往并不会越来越急于概括它。相反,他们更容易意识到,一个国家内部始终存在不同的地区、不同的阶层、不同的世代,也存在彼此并不完全一致的价值观和生活方式。观察得越久,越容易发现任何一种简单概括都会遗漏大量真实存在的经验;生活得越久,也越明白自己过去深信不疑的判断,仍然可能因为新的经历而不断改变。

赛珍珠留下来的,并不是一种关于中国的结论,而是一种面对陌生世界时的态度。她没有试图尽快完成理解,而是允许理解随着观察不断发生变化;她没有急于回答中国究竟是什么,而是始终愿意回到具体的人,继续观察他们怎样生活,又为什么这样生活。

对于今天而言,这一点也许比她当年描写的那个中国更加重要。因为今天真正缺少的,并不是关于彼此的资讯,而是一种愿意长期停留在具体生活之中的耐心。

然而,即使重新找回这种耐心,一个新的问题仍然存在。

赛珍珠生活的时代,相对缓慢的社会节奏仍然允许这种观察不断累积。今天,当文明本身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持续变化的时候,这样的方法是否仍然足够?现代的人类,又应该怎样继续理解彼此?

今天,我们还能像赛珍珠那样理解彼此吗?

讨论到这里,文章开头提出的问题,或许已经可以换一种方式来回答。

今天很难再出现第二个赛珍珠,并不是因为今天缺少跨文化生活的人,也不是因为今天缺少接触另一种文明的机会。从语言能力、国际交流到资讯获取,现代人拥有的条件远远超过一个世纪以前。真正发生变化的,是人与人彼此理解所面对的条件。

一方面,现代社会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持续变化。新的技术不断改变人们的生活方式,新的世代不断形成新的价值观,新的传播方式又不断重塑社会经验。任何一个社会都不再是一个相对稳定的观察对象,而是在不断变化之中形成新的现实。

另一方面,现代传播也改变了人们接近另一种社会的方式。资讯越来越丰富,传播越来越迅速,人们越来越容易知道另一个社会发生了什么,却越来越难持续理解这些事情为什么发生,又如何与生活在其中的人联系起来。

因此,今天面对的挑战,已经不同于赛珍珠所处的时代。

过去,人们最大的困难,是如何接触一个陌生的社会;今天,人们最大的困难,则是在一个不断变化的世界里,仍然保持持续理解他人的能力。

这种能力,并不意味着放弃判断,也不意味着否认已经获得的知识,而是承认任何一种认识都可能随着新的经验不断丰富、修正,甚至改变。理解因此不再是一次完成的工作,而是一种持续进行的过程。

从这个意义上说,赛珍珠真正留下来的,并不是关于中国的一种解释,而是一种理解他人的方法。

她没有因为长期生活在中国,就认为自己已经彻底理解了中国;她只是始终愿意继续观察,继续倾听,也继续通过一个又一个普通人的生活,不断修正自己对于那个社会的认识。

今天,我们已经很难复制她的人生经历,也很难重新拥有那个相对缓慢的时代,但她留下来的方法并没有因此失去意义。真正需要不断更新的,不只是我们对于另一个社会的认识,也是我们理解他人的方式。

或许,一个世纪之后,人们仍然会继续阅读赛珍珠,并不是因为她留下了关于中国的最后答案,而是因为她始终提出了一个至今仍未过时的问题:当我们面对一个陌生的人、一种陌生的文化,以及一个不断变化的世界时,我们究竟应该怎样开始理解彼此?

文 | 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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