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棄綠卡以後，為什麼 Social Security 可能突然少掉25.5%？

前面幾篇文章討論下來，一個準備回中國養老的人可能已經解決了兩個最擔心的問題。

第一，長期生活在中國以後，美國綠卡可能越來越難維持。

第二，即使最終不再擁有綠卡，只要符合相關海外支付條件，一個中國公民仍然可能繼續在中國領取自己工作所得的美國 Social Security；符合條件的配偶和遺屬，也可能繼續領取相應福利。

聽起來，事情似乎已經比較清楚了。

但還有一筆帳，很容易直到第一次收到減少後的 Social Security 時才被注意到。

假設一個人在美國工作了二三十年，退休以後每月領取：

3,000美元 Social Security。

後來他回中國長期養老，並最終放棄綠卡。

Social Security仍然可以繼續支付，但在符合 nonresident alien 稅務身分等條件的情況下，每個月實際收到的金額可能變成：

2,235美元。

少掉：

765美元。

正好是原來福利的：

25.5%。

一年就是9,180美元。

如果持續20年，在完全不考慮COLA (Cost-of-Living Adjustment 年度生活成本調整)、稅法變化和其他因素的靜態計算下，就是：

183,600美元。

為什麼綠卡沒有了以後，會出現這麼大的變化？

答案並不在移民法，而在稅法。

25.5%不是「失去綠卡的罰款」

首先需要把一個概念說清楚。

美國政府並沒有一項規定說：

「放棄綠卡的人，Social Security減少25.5%。」

Social Security本身也沒有因為綠卡消失而被削減。

真正發生變化的是：

這個人在美國稅法中的身分可能變了。

SSA明確區分 U.S. persons 和 foreign persons。美國公民以及符合美國稅法 resident alien 定義的人屬於 U.S. persons；如果IRS認定領取人屬於 foreign person，也就是 nonresident alien（NRA），Social Security就可能適用另一套預扣稅規則。

所以這裡至少有三種不同的概念：

美國公民身分

美國永久居民身分

美國稅務居民身分

它們彼此有關，卻不是完全相同的事情。

因此，「放棄綠卡」只是可能導致稅務身分變化的重要一步。真正觸發25.5%預扣的關鍵，不是綠卡這張卡本身消失，而是領取Social Security時，這個人是否已經屬於美國稅法意義上的 nonresident alien。

這一點非常重要。

否則很容易把一項稅務規則誤解成對放棄綠卡的懲罰。

25.5%這個數字是怎麼算出來的？

這個數字看起來很奇怪。

為什麼不是10%？

為什麼不是20%？

為什麼偏偏是25.5%？

其實計算非常簡單。

SSA目前對適用這一規則的 nonresident alien 領取人，按照 Social Security福利的 85% 作為計稅基礎，再按照 30% 的稅率預扣。

也就是：

85% × 30% = 25.5%。

因此，如果每月Social Security是3,000美元：

3,000 × 85% = 2,550美元

2,550 × 30% = 765美元

最終：

3,000 – 765 = 2,235美元。

SSA把這項規則寫得非常直接：對於適用該規則的 nonresident alien，30%的稅率作用於85%的退休、遺屬或身心障礙Social Security福利，因此實際預扣相當於每月總福利的25.5%。SSA在這裡是代表IRS執行預扣。

所以，25.5%不是Social Security福利計算公式的一部分。

它是稅。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一個人的Social Security Statement上可能仍然顯示3,000美元，但實際進入帳戶的錢卻明顯少於3,000美元。

這和美國居民繳的Social Security稅完全不是一回事

看到「85%」這個數字，有些讀者可能會想到另一條經常聽說的Social Security稅務規則：

「退休收入比較高的人，最多有85%的Social Security需要納稅。」

兩者看起來很像，其實不是同一種計算方法。

對於美國公民以及符合條件的美國稅務居民，Social Security是否需要納稅，通常要結合其他收入、報稅身分等因素計算。所謂「最高85%的Social Security可能計入應稅收入」，並不是說政府直接拿走福利的85%，更不是固定按照30%稅率徵稅。

一個退休老人如果除了Social Security之外幾乎沒有其他收入，實際聯邦所得稅可能很低。

但是 nonresident alien 的規則不同。

在沒有適用稅收協定減免的情況下，它不是先把Social Security和其他收入放在一起，按照普通個人所得稅稅率逐級計算，而是針對85%的福利直接按照30%的稅率進行預扣。IRS也把85%的美國Social Security列入這類美國來源收入，並指出某些稅收協定可以提供例外。

這就是為什麼身分變化可能產生如此明顯的結果。

一個退休老人其他收入並沒有增加。

Social Security本身也沒有減少。

但僅僅因為稅務身分改變，每個月實際收到的錢就可能少掉四分之一左右。

「預扣」是不是意味著以後報稅還能退回來？

這裡還有一個容易產生誤解的地方：既然叫「預扣」，是不是意味著這筆錢只是暫時扣下來，以後報稅時還能像普通工資預扣稅一樣，多退少補？

對於適用這一規則的nonresident alien（非居民外國人）來說，通常不能這樣理解。

如果領取人在當年確實屬於適用這一規則的nonresident alien，而且沒有適用的稅收協定減免，那麼這25.5%通常就是這項Social Security福利適用的美國聯邦稅。以後即使重新取得綠卡，或者因為其他原因重新成為美國稅務居民，也不會因為身分後來發生變化，就把以前年度依法扣繳的稅自動退回來。

真正可以申請退稅的，是當年發生了多扣或者錯扣。例如，當年實際上並不屬於適用這一稅率的nonresident alien，或者根據適用的稅收協定本來應該享受較低稅率或免稅待遇，卻仍然按照25.5%扣繳，那麼可以透過相應年度的美國報稅程序申請退回多繳的部分。

所以，這裡的「預扣」不能簡單理解成「先替你扣著，年底再重新計算」。能不能退，關鍵看的是被扣稅的那個年度，當時依法究竟應該繳多少稅，而不是幾年以後你的稅務身分變成了什麼。

那麼中美稅收協定能不能免掉這25.5%？

這是最值得單獨解釋的問題。

因為中國和美國之間存在所得稅協定。

很多人自然會想：

「既然我是中國居民，而且中美有稅收協定，美國為什麼還要扣這筆稅？」

答案在中美所得稅協定關於養老金和社會保障福利的規定中。

美國財政部對中美稅收協定第17條的官方 Technical Explanation 明確區分了私人養老金和政府社會保障付款。

私人就業產生的養老金，原則上按照協定規定由居住國處理；但Social Security這類由一國支付的公共社會保障款項，協定規定可以只由付款國徵稅。

也就是說：

如果是美國Social Security，

付款國是：

美國。

因此，美國保留徵稅權。

這意味著，一個已經放棄美國綠卡、成為美國稅法意義上的 nonresident alien、並長期居住中國的中國公民，不能僅僅因為自己是中國稅務居民，就利用中美稅收協定把美國Social Security的這項NRA稅取消。

換句話說：

中美有稅收協定，但這項協定並沒有把美國Social Security的徵稅權從美國轉給中國。

這是理解這25.5%時非常關鍵的一點。

同樣住在海外，換一個國家，結果可能不同

這也說明一個很容易被忽視的事實：

「住在海外」本身並不能決定Social Security要不要被扣25.5%。

稅收協定可能改變結果。

SSA明確說明，nonresident alien通常適用30% × 85%的預扣規則，除非符合稅收協定提供的免稅或較低稅率待遇。

因此，兩個同樣已經不是美國稅務居民的人：

一個退休以後住中國；

另一個退休以後住在某個與美國協定允許Social Security免稅或降低稅率的國家；

他們領取完全相同的美國Social Security，最後實際到手的金額可能不同。

甚至還有部分國家適用不同的特殊規則。例如SSA目前對符合條件的瑞士居民適用總福利15%的預扣，而不是通常的25.5%。

所以跨國養老不能只問：

「美國允許不允許把Social Security寄到這個國家？」

還應該問：

「如果我成為這個國家的居民，美國會怎樣對這筆Social Security徵稅？」

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問題。

每月3,000美元，長期下來差多少？

回到最開始的例子。

假設一個退休人員每月Social Security是：

3,000美元。

如果適用25.5%的NRA預扣：

每月預扣：

765美元

每月實際收到：

2,235美元

一年預扣：

9,180美元

如果只是簡單靜態計算：

5年：

45,900美元

10年：

91,800美元

20年：

183,600美元

當然，這不是對未來實際損失的精確預測。

Social Security通常會有COLA調整；未來稅法可能改變；個人稅務身分也可能變化。因此不能把183,600美元理解成一個人未來一定會損失的金額。

這個例子真正說明的是：

稅務身分在跨國養老中不是一個小問題。

如果Social Security是退休後的主要收入來源之一，每個月25.5%的差距，經過十年、二十年累積以後，可能成為整個養老計畫中非常重要的一筆錢。

配偶和遺屬福利也會面對同樣的問題

上一篇文章討論了配偶福利和遺屬福利。

如果一個中國公民符合海外支付條件，在中國繼續領取這些福利，並不意味著這些福利一定可以完整到帳。

SSA的NRA預扣規則適用於符合條件的 Title II retirement、survivors 和 disability benefits。因此，在領取人屬於適用這一預扣規則的 nonresident alien 時，遺屬福利也會面臨同樣的25.5%預扣。

例如，一位妻子在丈夫去世以後，每月可以領取：

2,800美元遺屬福利。

如果她長期居住中國、已經不再是美國稅務居民，並適用25.5%的NRA預扣，那麼：

2,800 × 25.5% = 714美元

實際每月收到大約：

2,086美元。

這對獨自生活的遺屬尤其重要。

因為這時家庭已經從兩個人變成一個人，Social Security家庭總收入本來就下降了；如果再加上NRA預扣，真正可以用於生活的金額還會進一步減少。

但也不要把「綠卡沒了」直接等同於「NRA」

這裡還需要特別留一個邊界。

稅務身分判斷比「有沒有綠卡」複雜。

一個人放棄永久居民身分以後，究竟從什麼時候開始成為 nonresident alien，以及當年應該如何報稅，可能受到綠卡終止日期、在美國停留的天數、稅務居民規則以及其他因素影響。

反過來，一個仍然持有綠卡的人，也不能僅僅因為自己長期生活海外，就隨意認為自己已經不再承擔美國居民的稅務義務。

SSA自己的規則也特別強調：在執行NRA預扣時，使用的是IRS關於公民身分和稅務居民身分的定義，這些定義不一定與SSA其他項目中的定義完全相同。

所以真正做退休規劃時，不應該簡單使用這樣的公式：

「有綠卡 = 美國稅務居民」

「沒綠卡 = NRA」

具體身分轉換年份尤其值得讓熟悉跨境稅務的專業人士核實。

但對於我們討論的典型情況——一個中國公民已經正式放棄綠卡，永久回中國生活，不再滿足美國稅務居民條件——25.5%的Social Security NRA預扣就是必須提前考慮的一筆帳。

這讓「要不要先入籍」變成了一個真正的財務問題

討論到這裡，前面幾篇文章裡的問題終於連在了一起。

如果一個人拿著綠卡直接回中國養老：

長期生活在中國以後，綠卡可能越來越難維持；

自己的Social Security可能仍然可以繼續領取；

配偶和遺屬在滿足相關條件以後，也可能繼續領取；

但是一旦成為美國稅法意義上的 nonresident alien，Social Security又可能面對25.5%的預扣。

於是一個新的問題自然出現：

如果退休以前先成為美國公民，再回中國養老呢？

美國公民長期居住中國，並不會因為離開美國多年而失去美國公民身分，也不會因為居住海外而成為適用這項NRA預扣規則的 nonresident alien。SSA明確把美國公民列為U.S. persons，不適用這裡討論的25.5% NRA預扣。

這看起來似乎解決了問題。

但代價也隨之出現。

美國公民即使長期居住海外，原則上仍然進入美國以全球收入為基礎的稅務申報體系。

而對於原來的中國公民來說，加入美國國籍還意味著另一個更根本的變化：

回中國以後，自己的法律身分也不同了。

因此，不能因為Social Security少扣25.5%，就簡單得出「退休前一定應該入籍」的結論。

真正需要比較的是兩套完整的養老安排：

保留中國國籍，最終放棄美國綠卡，作為中國居民養老；

以及：

先加入美國國籍，再作為美國公民長期生活在中國。

Social Security只​​是其中一筆帳。

稅務、長期居留、醫療、資產以及晚年的身分穩定性，都可能跟著改變。

這也正是下一篇需要回答的問題：

《回中國養老之前，要不要先加入美國國籍？》

到了那裡，我們才可以把前面幾篇分散討論的綠卡、Social Security、配偶和遺屬福利、25.5%預扣稅以及身分選擇，真正放到同一張表裡比較。

系列介紹｜回中國養老之前，有些帳要先算清楚

對不少在美國生活多年的第一代中國移民來說，退休後回中國長期居住，是一個看起來很自然的選擇。但真正付諸實施時，綠卡能否保留、Social Security 能否繼續領取、配偶和遺屬福利如何計算、稅務身分會發生什麼變化，以及是否應該在退休前入籍美國，往往彼此牽連。

本系列不討論「在哪裡養老更好」，而是從實際操作出發，把這些容易混在一起的問題逐一拆開。因為跨國養老真正需要提前準備的，不只是住在哪裡，而是身分、收入、稅務和醫療等制度安排能否長期銜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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