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截至9月11日,美国普通汽油全国平均价格约为每加仑4.295美元,已经可以四舍五入为4.30美元。当天,国际基准布兰特原油收于每桶104.61美元,美国WTI原油收于100.05美元。虽然油价一天之内有所回落,但全周仍上涨超过8%,显示能源市场仍在承受中东供应中断的压力。
今年2月28日,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军事行动之前,美国普通汽油全国均价大约为每加仑2.92美元。半年多以后,汽油价格已经上涨约1.38美元,涨幅接近47%。
围绕这轮涨价,社交媒体上出现了许多不同解释:有人说,美国根本不进口伊朗石油,所以战争不应该影响美国;有人说,原油价格并不是问题,真正的瓶颈是炼油厂;还有人把原因归结为加州关闭炼油厂,或者美国近五十年没有兴建新的大型炼油厂。
这些说法并非毫无事实依据,但它们分别谈论的是全球市场、炼油能力、加州的特殊结构和长期投资趋势。如果把不同层次的问题混在一起,就很容易颠倒这轮涨价的直接原因与长期背景。
这一轮汽油涨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判断一次价格上涨的原因,首先应该查看价格变化的时间线。
2月28日,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伊朗随后展开报复,海湾地区的油轮、港口和能源设施受到威胁,经过霍尔木兹海峡的石油运输严重受阻。该海峡平时承担全球大约五分之一的石油运输,因此,即使油田本身没有立即遭到摧毁,只要油轮减少通行、运输保险费用急升、出口装船受到影响,国际市场就会立刻重新计算供应风险。
价格变化与这个时间点高度吻合。军事行动前,美国普通汽油全国均价约为每加仑2.92美元;到3月10日前后已经升至约3.54美元;春季继续上涨,并在5月21日前后达到约4.56美元的阶段高点。随后,随着市场一度期待局势缓和,7月初汽油价格曾回落至约3.83美元。
但是,战争并未结束。进入9月以后,美国与伊朗之间的攻击再度升级,海湾油轮和沙特能源设施受到威胁,经过霍尔木兹海峡的原油流量进一步下降。布兰特原油重新升至每桶100美元以上,美国普通汽油均价也在9月11日回升至约4.30美元。
这段价格先上涨、后回落、再度上涨的过程,与战争风险的升降基本同步。美国炼油业的长期问题当然存在,却不可能恰好在2月28日突然出现,也不能单独解释为什么油价会随着海湾局势缓和而下降、又随着冲突升级而反弹。
因此,就这一轮涨价而言,伊朗战争是直接触发因素;炼油能力、库存和地区供应结构,则可能放大或者延长战争带来的价格冲击。
美国自己产油,为什么还会受到伊朗战争影响?
一种常见说法是:“美国并不从伊朗进口石油,而且自己就是世界最大的产油国,为什么还要受到伊朗战争影响?”
这个问题忽略了石油的全球定价机制。美国生产的石油并不是只在美国国内销售,也不会按照一个与国际市场完全隔离的价格出售。当海湾出口减少时,欧洲和亚洲买家会转向美国、加拿大、拉丁美洲和西非寻找替代供应。全球买家争夺同一批石油,价格自然会上升,美国炼油厂购买原油的成本也会随之提高。
美国是否直接购买伊朗石油,与美国消费者是否受到伊朗战争影响,是两个不同的问题。就像美国不需要从发生歉收的国家直接进口粮食,全球粮食供应减少仍然可能推高美国市场价格一样,石油供应只要在世界任何一个主要产区受到严重干扰,就可能影响所有参与国际市场的国家。
另一种常见疑问是:“既然美国石油产量这么高,为什么每天还要进口600多万桶原油?”
2025年,美国平均每天进口约620万桶原油,其中来自中东海湾国家的约49万桶,只占进口量的8%。美国进口原油的最大原因之一,不是国内石油供给不足,而是原油种类与炼油设备之间存在着匹配问题。
美国页岩油主要是轻质低硫原油,而墨西哥湾沿岸许多大型炼油厂过去投入巨资,专门加工来自加拿大、墨西哥和委内瑞拉的重质高硫原油。不同炼油厂的蒸馏、裂解和脱硫设备不同,最适合处理的原油种类也不同。
因此,美国会进口一部分重质原油,同时把部分国产轻质原油出口到更适合加工它的海外市场。这是一种由设备配置、运输条件和价格差异形成的商业交换,并不等于美国“拥有最多的石油,却无法炼化自己的石油”。
不过,即使美国从中东进口的原油比例不高,也无法避开全球市场价格。伊朗战争影响的不只是伊朗本身的出口,而是霍尔木兹海峡以及整个海湾地区的石油运输。只要全球供应减少,美国原油和汽油价格就会受到影响。
真正的问题是原油,还是炼油厂?
汽油不是从油井直接送进汽车油箱的。原油必须经过炼油厂加工,随后还要运输、储存、调配,并在零售环节加上联邦和州税。因此,汽油价格不仅取决于原油,还受到炼油成本、炼油利润、库存水平、季节性配方和地区运输条件影响。
正因为如此,有人提出:“原油并不是问题,真正的问题是美国炼油能力不足。”
这种说法说对了一部分,却把两个相互关联的环节人为分开了。原油价格决定炼油厂最重要的投入成本;炼油能力则决定市场能否迅速把原油转化为汽油、柴油和航空燃料。如果原油供应受阻,同时炼油厂又接近满负荷运行,两个压力就会叠加,而不是相互排斥。
截至9月,美国炼油系统已经接近满负荷运行。路透社报道,美国炼油业的产能利用率一度接近98%,这意味着短期内很难仅靠提高现有设备利用率来大量增加汽油和柴油供应。特朗普政府甚至正在研究是否利用《国防生产法》推动现有炼油厂扩建和提高效率。
这说明炼油能力的确已经成为当前能源市场的一项限制,但它不能证明伊朗战争与价格上涨无关。更准确的理解是:战争首先减少全球原油和成品油供应,并推高运输风险;美国炼油厂接近满负荷,则使市场难以迅速增加产量来抵消冲击。
另一个容易造成误解的说法是:“现在的原油价格仍然比拜登时期便宜大约40美元,所以原油不可能是汽油涨价的原因。”
“拜登时期”长达四年,油价每天都在变化。如果拿现在的价格与2022年俄乌战争爆发后的极端高点相比,当然可能得出“便宜几十美元”的结果。但是,判断伊朗战争是否推高油价,真正应该比较的是军事行动发生前后,而不是现在与另一届政府任内最高点之间的差距。
2月24日,也就是军事行动前几天,布兰特原油约为每桶70.77美元,WTI约为65.63美元。截至9月11日,两者已经分别升至约104.61美元和100.05美元。与战争前相比,原油不是便宜了40美元,而是分别上涨约34美元。
加州损失约18%的炼油能力,能解释全国涨价吗?
加州确实正在经历严重的炼油能力收缩。Phillips 66位于洛杉矶地区、日处理能力约13.9万桶的炼油设施已经停止原油加工;Valero位于Benicia、日处理能力约14.5万桶的炼油厂也已停止炼油作业。按照此前加州总炼油能力计算,两者合计约占16%至18%,因此“加州损失约18%的炼油能力”并不是凭空捏造的数字。
这对加州是一个真实而且严重的问题。加州使用本州特定的清洁汽油配方,其他地区生产的普通汽油不能直接替代;加州与墨西哥湾沿岸等主要炼油中心之间又缺少成品油管道连接。符合加州标准的汽油如果需要从海外运入,不仅运输距离更长,也很难在炼油厂发生故障后立即补充。
加州炼油厂数量有限,供应又比较集中。因此,一座大型炼油厂关闭、发生故障或者进入维修期,都可能使当地汽油价格比全国平均水平上涨得更快。加州能源委员会也承认,Phillips 66和Valero退出后,州内能够生产汽油的炼油厂数量将进一步减少。
环保法规、许可要求、碳排放成本以及加州逐步减少燃油车的政策,也会影响炼油企业对未来利润的判断。完全否认这些政策因素并不符合事实。对于加州来说,如何在减少化石燃料使用的长期目标与维持转型期间的汽油供应之间取得平衡,是一个需要认真面对的问题。
但加州的炼油厂关闭不能单独解释这一轮全美汽油涨价。首先,约18%的数字只适用于加州,不适用于全美国。美国能源信息署的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1月1日,全国炼油能力约为每天1,820万桶,较一年前减少约25万桶,降幅约为1%,而不是18%。
其次,加州炼油厂退出是提前筹划的长期变化,而全国汽油价格在2月28日军事行动后迅速跳升。事实上,加州能源委员会在解释本州价格时,也明确指出2月28日开始的伊朗冲突扰乱了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并使大量原油和成品油供应退出国际市场。
因此,加州炼油能力下降可以解释为什么加州汽油通常比全国更贵、供应更脆弱,却不能用来证明这一轮全国性涨价与伊朗战争无关。把加州的特殊市场结构直接套用到全美国,会把地区问题误写成全国价格突然上涨的主要原因。
美国近五十年没有新建大型炼油厂,意味着什么?
美国能源信息署的准确说法是,美国最后一座从零开始建设的大型炼油厂于1977年在路易斯安那州Garyville投入运营。此后,美国仍然建设过一些规模较小的炼油设施,也不断扩建和升级现有炼油厂。
因此,“美国近五十年没有新建大型炼油厂”大体属实,但“美国炼油能力五十年没有增加”并不属实。
Garyville炼油厂本身就是最直观的例子。它在1977年投产时,每天只能处理约20万桶原油;截至2026年1月,日处理能力已经增加到约61.7万桶,成为美国第三大炼油厂。厂名和地址没有改变,并不意味着产能没有增加。
企业更愿意扩建现有炼油厂,而不是从零建设新厂,也有现实的商业原因。大型炼油厂需要数十亿美元投资,还必须接入管道、铁路、港口、储油和供电设施。扩建已有厂区通常成本更低、速度更快,也能利用现有基础设施和熟练工人。
环保法规和审批成本确实会影响投资,但这并不是炼油企业停止建设大型新厂的唯一原因。投资者还必须判断未来几十年的汽油需求、汽车燃油效率、电动车发展以及国际炼油产能变化。一座需要几十年才能收回成本的炼油厂,如果将来面对汽油需求下降,就可能成为亏损资产。
目前,得州Brownsville确实有一项新的大型炼油厂计划,设计处理能力约为每天16.8万桶。不过,这个项目早在2024年就已经寻求融资,并不是伊朗战争发生后才突然产生。即使项目顺利建成,其产能也只相当于美国全国炼油能力的不到1%,不可能立即改变今天的汽油价格。
这并不意味着美国不需要讨论炼油能力。当前炼油厂接近满负荷,加州产能下降,柴油和航空燃料供应也承受压力,说明美国确实需要重新评估炼油体系的韧性。但是,建设新炼油厂需要多年时间,它只能处理长期供应问题,不能倒过来解释已经发生的短期价格冲击。
当汽油价格上涨时,人们往往希望找到一个简单答案:是战争,是总统,是环保法规,还是炼油厂不足。但能源价格从来不是由单一因素决定的。
就这一轮上涨而言,时间线已经说明,2月28日开始的伊朗军事行动是直接触发因素;全球原油和成品油供应受到影响后,美国炼油能力、库存和地区供应结构进一步放大了冲击。加州炼油厂关闭和美国长期缺少大型新建炼油厂都是真实问题,却不是全国汽油价格在2月底突然上涨的起点。
理解能源价格,关键不是在几个真实事实之间选择一个,而是分清哪些是长期背景,哪些是直接触发因素,哪些又使冲击变得更加严重。只有把时间顺序和因果关系放回原位,我们才能知道每加仑汽油的钱,究竟贵在了哪里。
文 | 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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