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國的公共語境裡,華人幾乎總是被納入「AAPI」(Asian American and Pacific Islander,亞太裔)這個框架之中。
在人口統計中如此,在政策討論中如此,在媒體敘事中也如此。許多關於「亞裔選民」「亞裔社群」「亞裔政治參與」的分析,預設都包含華人社群。但一種微妙的現實是:華人雖然始終在這個框架之內,卻並不總是在其中擁有穩定的存在感。
有時候,華人會被視為亞太裔中的核心群體;有時候,又會顯得格外邊緣。某些政治議題發生時,華人會突然被集中討論;而更多時候,他們又像是一個「被預設存在、但並未真正被觸碰」的群體。
這種不穩定,並不只是「曝光度」的問題,而是華人與更廣泛AAPI框架之間,本身就存在一種複雜的距離感。
這種距離感,首先來自「AAPI」本身的結構。
「AAPI」並不是一個自然形成的共同體,而是一種被逐漸建立起來的政治與社會分類。它試圖把東亞、東南亞、南亞以及太平洋島裔等差異巨大的群體,整合進同一個公共身份之中。在統計與政策層面,這種整合有其現實意義,因為一個更大的群體,往往意味著更高的可見度、更完整的數據以及更強的政治談判能力。
但問題在於,分類本身並不會自動產生共同經驗。
對許多華人移民而言,他們日常接觸的「社群」,往往仍然是中文世界:中文媒體、微信群、華人商圈、華人學校、華人教會。在這種情況下,「華人」是一個非常具體、可以被感知的身份;而「AAPI」則更像是一個抽象概念。很多人知道自己在統計意義上屬於AAPI,但並不會在現實生活中頻繁地使用這個身份來描述自己。
這種差異,在第一代移民與第二代、第三代之間尤其明顯。
對許多在美國出生或成長的亞裔而言,「Asian American」往往意味著一種共同的成長經驗:學校中的身份認同、主流社會中的刻板印象、職場中的族裔邊界,以及在美國社會裡「被當作亞裔」的現實感受。這種經驗,會自然推動一種更廣泛的亞裔認同。
但對許多成年後才來到美國的華人移民而言,情況並不完全一樣。相比於「Asian American」,他們更可能首先把自己理解為「中國人」「華人」或「華語移民」。他們與美國社會的關係,更多是透過工作、教育、商業與家庭建立,而不是透過「亞裔政治身份」建立。在這種情況下,對AAPI組織與公共議題保持距離,並不一定是拒絕,而更像是一種天然的陌生感。
語言,也進一步強化了這種距離。
美國許多AAPI組織、倡議與媒體傳播,主要仍然運作在英文體系之中。它們討論的議題、使用的表達方式,甚至預設的政治語境,都更接近美國主流公共討論。而大量第一代華人移民的資訊來源,則仍然集中在中文媒體與中文社群網路內部。這意味著,即使雙方談論的是同一個社會事件,進入的也往往不是同一個討論空間。
於是,一種看似矛盾的情況就出現了:華人明明是AAPI人口中最重要的組成部分之一,但許多AAPI組織卻始終難以與華人社群建立穩定連結。雙方並非完全對立,卻也很難真正融合。
這種「既靠近又疏離」的狀態,在政治參與上表現得尤其明顯。
在選舉季,華人常常會被視為值得爭取的亞裔選民;在涉及仇恨犯罪、教育機會或移民政策時,華人也會被納入「AAPI社群」的整體敘事之中。但與此同時,許多華人社群內部對這些議題的理解,又未必與主流AAPI組織完全一致。不同移民背景、經濟位置與政治經驗,會帶來完全不同的優先順序。
這也是為什麼,許多關於「AAPI立場」的討論,到了華人社群內部時,往往會迅速變得複雜。
而這種複雜性,本身就意味著:華人並不是一個可以被輕易整合進統一政治敘事的群體。
這其實也讓人重新回到另一個問題:為什麼華人社群長期缺乏類似其他族群那樣穩定的「政治機器」?
原因之一,恰恰在於華人社群內部本身就高度分散。語言、移民時間、原居地背景、階層結構,以及對政治的理解方式,都使得「形成統一表達」變得困難。在這種情況下,華人既很難完全脫離AAPI框架,又很難徹底融入其中。

因此,華人在AAPI框架中的「存在感不穩定」,並不只是組織能力的問題,也不只是媒體曝光的問題。它更像是一種仍然處於過渡中的狀態:一方面,華人正在越來越頻繁地被納入美國的族裔政治結構之中;另一方面,這種納入還沒有真正轉化為穩定而清晰的共同身份。
也許真正值得討論的問題,並不是「華人算不算AAPI」,而是:當一個群體被納入更大的政治框架之後,它是否真的開始理解這個框架,並決定如何在其中表達自己。
文 | 語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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