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 AAPI 更像一種 coalition,

那麼它怎樣才能真正發揮作用?

關於 AAPI,很多討論最後都會走向一種失望。

有人會說,亞裔內部差異太大;有人會說,華人、印度裔、菲律賓裔與 Pacific Islanders 彼此之間根本沒有多少共同經驗;也有人會覺得,所謂「AAPI solidarity」,很多時候更像大學、媒體或非營利機構裡的政治語言,而不是普通人真正會產生的身份認同。

這些觀察並不完全錯誤。

因為從一開始,AAPI 就不是一個天然形成的文化共同體。

它不像許多人想像中的民族國家,也不像一種擁有統一歷史記憶的單一族群。一個矽谷印度裔工程師家庭,與一個剛來到美國不久的東南亞難民家庭,在現實生活中的距離,可能比外界想像得更遠。他們說不同語言,擁有不同宗教背景,面對不同階層位置,關心的問題也往往完全不同。

如果僅僅從文化認同的角度來看,AAPI 的內部確實非常鬆散。

但也許真正的問題,從來都不是:

「為什麼 AAPI 不像一個真正統一的共同體?」

而是:

「既然它本來就不是天然共同體,那麼它應該怎樣運作,才可能真正產生力量?」

AAPI 從來不是一個天然共同體

很多人對 AAPI 的失望,其實來自一種誤解。

人們往往會下意識地用「民族共同體」的標準去期待它:希望內部有天然凝聚力,希望不同群體之間自動互相信任,希望大家共享類似的歷史記憶與政治情緒。

但 AAPI 從來不是這樣形成的。

它真正的基礎,其實是美國制度中的人口分類。

在美國的政治、教育、媒體、公共衛生與資源分配系統裡,來自亞洲不同地區的人,被逐漸放進了同一個 「Asian」 框架;後來,太平洋島裔又進一步被併入,於是形成了今天的 AAPI。

也就是說,AAPI 的形成,首先是制度邏輯,而不是文化邏輯。

因此,它天然就會帶著一種 coalition 的特徵。

而 coalition 最大的特點,就是:

內部差異不會消失。

Coalition politics 的重點,從來不是「完全一致」

很多人一談 coalition,就會本能地覺得:

如果內部不能高度統一,那麼這個聯盟一定會失敗。

但美國政治本身,其實從來都不是這樣運作的。

民主黨內部,同時存在工會、黑人教會、拉丁裔組織、大學知識階層、環保團體、LGBTQ 社群與移民組織。這些群體之間並不天然一致,很多時候甚至彼此矛盾。

真正讓 coalition 能夠運作的,並不是「所有人想法一樣」。

而是:

在某一個具體問題上,不同群體是否願意形成有限但穩定的合作。

這其實也是 AAPI 長期最難做到的事情。

因為過去很多 AAPI 組織,仍然過度依賴一種抽象的「身份認同敘事」。它們不斷強調「我們都是亞裔」,卻很少真正回答另一個更現實的問題:

不同亞裔群體,到底為什麼需要彼此合作?

真正的問題不是「我們是不是同一種人」

「身份認同」與「共同利益」,其實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情。

身份認同強調的是:
我們是不是同一種人。

但 coalition 真正需要的,是:
我們是否會因為某些現實問題,而同時受到影響。

而美國很多成功的 coalition,往往並不是建立在文化接近上,而是建立在制度位置的相似上。

例如移民政策、仇恨犯罪、教育資源、語言服務、小商業環境、職業準入、公共預算分配,這些問題會讓原本差異極大的群體,開始出現交叉利益。

也就是說,AAPI 真正能夠發揮作用的前提,並不是讓所有人都產生強烈的「亞裔身份認同」,而是讓不同群體意識到:

他們在美國制度中,可能正在面對某些相似的結構性壓力。

這一點,其實比「大家是不是一家人」更重要。

疫情時期,AAPI 為什麼突然「真實」了起來?

疫情期間,其實就出現過這樣一種短暫但真實的變化。

很多亞裔社群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一種共同脆弱性。無論是華人、韓裔、越南裔還是南亞裔,都開始面對公共污名化、社區安全焦慮、商業環境惡化與仇恨犯罪風險。

也正是在那個時期,「AAPI」第一次對很多普通人來說,不再只是一個統計分類,而變成了一種現實經驗。

這其實揭示了 coalition politics 一個非常核心的規律:

共同體不一定先存在。

很多時候,人們恰恰是在共同面對某種制度壓力之後,才開始意識到彼此之間存在關聯。

換句話說,coalition 並不一定建立在「先有認同」之上。

很多時候,反而是「先共同受影響」,認同才會慢慢形成。

一個 coalition 最大的危險,是內部失衡

但與此同時,AAPI 還面臨另一個更深的問題。

那就是內部資源差距過大。

今天美國亞裔內部,已經出現了非常明顯的階層分化。一部分群體擁有極高收入、專業職業與強大的政治資源;另一部分群體則長期處於低收入、語言隔離與公共資源不足的狀態。

如果 coalition 無法處理這種內部差距,它就會逐漸變成一種「代表性失衡」。

少數資源最多、教育程度最高、最熟悉制度語言的人,會越來越容易成為整個 AAPI 的「代言人」。而其他群體則會開始產生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

「AAPI 說的是他們,不是我們。」

這其實已經是很多 Pacific Islanders 與部分東南亞社群長期存在的不滿。

因此,一個真正有效的 AAPI coalition,也許必須接受一個現實:

它不可能消除內部差異。

甚至,它也不應該假裝這些差異不存在。

AAPI 真正需要的,也許不是「團結」

真正成熟的 coalition,從來都不是把所有人變成「同一種人」。

它真正重要的能力,其實是:

允許內部差異長期存在,但仍然維持合作。

這種合作不需要建立在浪漫化的共同體想像上,也不需要所有人共享同樣的歷史記憶。它更像一種現實主義的政治能力——一種在分歧無法消失的情況下,仍然能夠持續協商、交換資源與形成有限共識的能力。

而這或許也是今天很多 AAPI 討論最容易忽略的地方。

人們總是在問:

「亞裔內部到底夠不夠團結?」

但 coalition politics 從來都不是靠「完全團結」運作的。

它真正依賴的,是不同群體是否願意承認:

即使彼此並不完全相同,他們仍然可能在某些時刻,需要一起面對同一種制度結構。

因此,AAPI 是否能夠真正發揮作用,最終也許並不取決於:

亞裔內部能否形成一種完全統一的身份認同。

而取決於:

不同群體是否能夠在差異始終存在的情況下,仍然維持一種有限但持續的合作能力。

因為 coalition 從來都不是天然共同體的替代品。

它本來就是一種在差異無法消失的現實中,仍然嘗試共同運作的政治技術。

文 | 語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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