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是谁的自由?

——为什么美国不断重新定义“我们人民”

美国建国叙事中最难回避的问题,并不是它是否谈论自由,而是它最初所说的自由,到底属于谁。

1776年的《独立宣言》写下“人人生而平等”。这句话后来成为美国政治语言中最有力量的表达之一。它不断被总统、法院、社会运动、学校教育和公共纪念重新引用,也不断成为不同群体争取权利时最重要的道德依据。

可是,正是在这句话被写下的时候,美国社会并没有把“人人”真正理解为所有人。奴隶制仍然存在,原住民被排除在新国家的政治共同体之外,女性没有选举权,许多后来来到美国的移民群体也长期无法取得平等地位。

这不是美国历史中的一个小注脚,而是理解美国制度演变的核心入口。

美国的建国原则提出得很高,但最初覆盖的人群却很有限。此后两百多年,美国许多最重要的政治争论,本质上都是围绕同一个问题展开:自由是谁的自由?平等是谁的平等?宪法开头所说的“我们人民”(We the People),到底包括谁?

1776年的自由,并不属于所有人

如果只看建国文件,美国的开端充满理想主义色彩。《独立宣言》强调人生而平等,政府权力来自被治理者的同意,人民有权改变失去合法性的政府。这些语言到今天仍然具有强大的吸引力,也构成美国政治文化中最重要的底层原则。

但是,如果把这些原则放回1776年的社会现实中,就会看到它们从一开始就带着明显的限制。独立战争不是一场普遍解放所有人的革命。它首先是十三个殖民地摆脱英国统治、建立新政治共同体的运动。这个共同体在理念上使用了普遍性的语言,但在制度安排上,并没有真正把所有人纳入其中。

奴隶制是最无法回避的矛盾。一个宣称自由的新国家,却允许一部分人被当作财产买卖。这个事实并不能简单用“时代局限”四个字带过,因为它后来成为美国历史中最深的制度裂缝,并最终引发内战。自由与奴隶制并存,并不是美国建国叙事之外的例外,而是它内部最根本的张力。

原住民的处境同样如此。对新国家来说,土地扩张往往被理解为自由的延伸;但对原住民而言,这种扩张意味着被驱逐、被迫迁徙和主权被剥夺。美国的自由叙事在向西推进时,常常伴随着另一些群体的失去。

女性也被排除在政治权利之外。建国文件谈“人民”,但这个“人民”在很长时间里主要意味着成年白人男性。女性可以生活在这个国家之中,可以承担家庭、劳动和社会责任,却没有平等参与政治决定的权利。

因此,1776年的自由具有双重面貌。一方面,它提出了一套可以不断扩展的政治原则;另一方面,它最初的制度实践又把许多人排除在外。美国后来的历史,正是在这两者之间不断展开。

真正的问题是“我们”包括谁

美国宪法以“We the People”开头。这个短语看似简单,却是美国政治中最复杂的问题之一。

“我们人民”不是一个固定不变的名单。它在不同历史时期,意味着不同的群体。建国初期,它主要指向有资格参与政治的白人男性。后来,黑人、女性、原住民、移民、亚裔以及其他少数群体,都曾以不同方式要求进入这个“我们”。

这就是美国政治争论中一个很重要的特点。许多社会运动并不是要完全抛弃美国的建国原则,而是要求美国兑现自己已经说过的话。废奴运动、民权运动、妇女参政运动、移民权利运动、亚裔反排斥运动,都在不同程度上提出同一个问题:既然这个国家说自由和平等是基本原则,那么为什么这些原则不能适用于我们?

从这个角度看,美国历史并不只是一部制度逐步完善的历史,也是一部“我们人民”不断扩大的历史。每一次扩大,都不是自然发生的。它往往伴随冲突、抗争、法律诉讼、社会动员和政治妥协。

黑人争取自由和平等,最终迫使美国重新定义公民身份。女性争取投票权,迫使美国重新定义政治参与。移民争取归属,迫使美国重新讨论谁可以成为美国人。亚裔美国人的历史,则尤其清楚地显示出美国自由原则与排斥制度之间的冲突。

十九世纪后期到二十世纪中期,美国曾长期用法律限制亚裔移民、排斥亚裔归化,并把某些族群标记为不适合成为美国社会成员。1882年的《排华法案》以及后来的排斥性移民政策,都说明“自由国家”并不自动意味着开放共同体。亚裔能够进入美国政治共同体,靠的不是建国原则自动扩展,而是法律、社会和政治长期变化的结果。

这也是为什么“自由是谁的自由”不是一个抽象问题。它直接决定谁可以投票,谁可以归化,谁可以拥有财产,谁可以在法院主张权利,谁可以被学校、社区和国家承认为平等成员。

每一次扩大自由,都是一次制度更新

如果说上一篇文章讨论的是美国制度为什么不断修改自己,那么这一篇要进一步说明:制度之所以需要修改,是因为最初被制度覆盖的人群并不完整。

美国许多关键制度更新,实际上都与“谁被包括进来”有关。内战后的三项重建修正案,是最典型的例子。第十三修正案废除奴隶制,第十四修正案重新定义公民身份并确立平等保护原则,第十五修正案禁止因种族而剥夺投票权。这些修正案不仅改变了法律条文,也改变了美国政治共同体的边界。

后来,第十九修正案赋予女性投票权,同样不是简单增加一项权利,而是承认女性属于完整的政治共同体。二十世纪民权运动推动种族隔离制度瓦解,也不是单纯修改若干公共政策,而是在现实生活中要求美国承认黑人公民享有平等进入学校、工作、交通、住房和投票体系的权利。

移民制度的变化也具有同样意义。1965年的移民法改革废除了长期带有种族和国籍偏向的配额制度,深刻改变了美国人口结构,也为许多后来来自亚洲、拉美和其他地区的移民家庭打开了新的道路。今天的亚裔美国人社群,很大程度上就是这次制度调整之后形成的美国现实的一部分。

这些制度更新说明,自由并不是一次性从建国文件中自动流向所有人。自由需要通过制度被确认,通过法律被执行,通过社会运动被推动,也通过公共生活不断被重新理解。

这并不意味着美国历史是一条单向进步的直线。许多权利的扩大都有反复,许多制度承诺也会遭遇挑战。美国的特点并不是没有排斥、没有歧视、没有不平等,而是这些矛盾不断被带入公共争论,并在某些关键时刻被迫进入制度程序。

这也是美国值得观察的地方。它最有张力之处,不在于建国时已经解决了自由和平等的问题,而在于这些问题一直没有离开公共生活。建国文件提出了原则,而后来的人不断追问:如果这些原则是真的,那么它们为什么不能适用于更多人?

移民与亚裔让问题更加具体

对于全球华人读者来说,移民和亚裔经验尤其重要,因为它把美国建国叙事中的抽象原则,变成了非常具体的生活问题。

很多人来到美国之后,会发现“美国人”并不是一个单纯的法律身份,也是一种社会承认。取得身份、进入学校、找工作、买房、参与社区、投票、被媒体看见、在公共政策中被考虑,这些都与“谁属于这个国家”有关。

亚裔美国人的历史,正好说明这个过程并不简单。早期华工参与美国西部铁路建设和地方经济,却长期面对排斥与歧视。《排华法案》不仅限制移民,也象征着美国曾经用法律方式告诉一个族群:你们可以劳动,但不被欢迎成为这个国家的一部分。

这种历史与美国建国原则之间存在明显张力。一个以自由和平等自我理解的国家,曾经明确把一些人排除在共同体之外。后来这种排斥被逐步废除,并不说明矛盾从未存在,而是说明制度在压力、反思和现实变化中被迫修正。

今天亚裔已经成为美国社会的重要组成部分,但“属于谁的自由”这个问题并没有完全消失。在教育、就业、政治代表、仇恨犯罪、社区安全、语言服务和公共资源分配中,亚裔仍然不断面对如何被看见、如何被理解、如何参与公共生活的问题。

这也提醒我们,建国叙事并不是只存在于国家纪念日或历史教科书里。它会进入移民家庭的日常生活。一个家庭能否归化,一个孩子能否在学校被公平对待,一个社区能否在政策中拥有声音,都是“我们人民”这个问题在现实中的具体表现。

250周年真正难回避的问题

美国即将迎来建国250周年。这样的纪念,很容易被写成烟花、国旗、游行和历史荣耀。但如果只这样理解,就会错过美国建国叙事中最值得观察的部分。

美国最难回避的问题,不是它是否谈自由,而是它如何面对自由最初并不属于所有人的事实。它的制度矛盾并不在建国叙事之外,而在建国叙事内部。正因为《独立宣言》和宪法使用了普遍性的语言,后来被排除的人才有可能不断回到这些语言,要求国家兑现自己的承诺。

这不是简单的批判美国,也不是简单的赞美美国。它更像是观察一个现代国家如何处理自身矛盾。一个国家如果只讲荣耀,不讲排斥,就无法理解制度为什么需要改变;如果只讲失败,不讲原则,也无法理解为什么那么多被排除的人仍然会使用这些原则争取权利。

美国的复杂性正在这里。

它一方面提出了自由和平等的语言,另一方面又长期限制这些语言的适用范围。它一方面存在深刻的制度排斥,另一方面也保留了让后来者不断挑战排斥的公共语言和制度空间。

因此,250周年真正值得纪念的,也许不是美国已经完成了自由,而是这个国家仍然无法停止回答一个问题:自由是谁的自由?“我们人民”到底包括谁?

美国250年的历史,也许不是一部自由已经实现的历史,而是一部不断扩大自由适用范围的历史。

而对今天任何一个现代国家来说,这个问题都不会真正结束。

文 | 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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