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孩子成為美國人，我們還應該留下什麼？

很多第一代移民家庭都會經歷一種微妙的變化。父母在家裡堅持說中文，孩子卻越來越習慣用英語回答；小時候還願意跟著父母過春節，到了高中以後，更關心的是同學週末有什麼活動；小時候每年回中國看爺爺奶奶，長大以後，「回中國」漸漸變成了一次海外旅行。

父母有時會因此失落。我們來到美國以後努力工作，希望孩子能夠真正融入這個社會，可是當孩子越來越像一個美國人，我們又突然開始擔心：他是不是正在忘記自己從哪裡來？

這其實是幾乎所有移民家庭都會面對的問題。但真正值得問的，也許不是我們的孩子還能留下多少中國文化，而是：當孩子成為美國人以後，我們究竟希望給他們留下什麼？

第一代擁有的是記憶，第二代擁有的往往只是故事

對於第一代移民來說，故鄉不是一個抽象概念。那是小時候住過的街道，是學校門口的小店，是春節時家裡的味道，是父母說話的聲音，也是年輕時經歷過的貧窮、機會、挫折和改變。這些東西之所以珍貴，是因為它們都是自己生活的一部分。

可是對於出生或者成長在美國的孩子來說，這些並不是他們的記憶。父母可以告訴孩子：「爸爸小時候住在這裡。」「奶奶年輕時是這樣生活的。」「我們當年來美國的時候只有兩個箱子。」孩子可能聽過很多遍，甚至能夠複述出來，但那仍然是父母的記憶，而不是他們自己的記憶。

到了第三代，這種距離還會更遠。祖父母曾經生活過的中國，也許最終只剩下一些家庭故事、幾張舊照片、幾道菜和一個中文姓氏。移民家庭的文化傳遞，大致都會經歷這樣一個過程：**生活經驗變成家庭記憶，家庭記憶變成家庭故事，家庭故事最後變成文化符號。**這並不意味著文化傳承失敗了，它本來就是移民社會一代代形成的方式。

最容易失去的，往往是語言

第一代華人家庭最擔心的通常是孩子不會中文。這種擔心並非沒有道理，因為語言不僅是一種交流工具，也是進入一個文化世界的鑰匙。會不會說中文，決定了孩子將來能不能直接和祖父母聊天，能不能讀懂家裡的舊信，也決定了他接觸中國文化時，是透過自己的語言，還是永遠需要別人翻譯。

但現實是，隨著一代代人在美國成長，英語越來越自然，祖籍語言往往越來越弱。這是世界各地移民家庭都很常見的變化。如果我們因此把「文化傳承」完全等同於「孩子中文說得好不好」，卻又可能把問題看窄了。

一個孩子可能中文很好，卻對自己的家庭歷史一無所知；另一個孩子可能只會說幾句中文，卻清楚知道祖父母從哪裡來，父母為什麼移民，自己的家庭經歷過什麼。究竟哪一個人與自己的家庭過去聯繫得更深？答案未必那麼簡單。

有些孩子小時候甚至會主動遠離自己的文化

移民家庭還有一種經歷，第一代父母有時很難理解：孩子小時候未必覺得自己的文化背景是一種財富，相反，他可能希望自己和同學完全一樣。父母準備的午餐味道和別人不同，他會覺得尷尬；父母在學校活動上說帶口音的英語，他可能不希望同學注意到；中文名字老師不會念，他甚至希望別人只叫自己的英文名字。

這並不是少數人的經歷。Pew Research Center 對美國亞裔的調查發現，美國出生的第二代亞裔中，有38%表示自己曾經向非亞裔隱藏過某些文化傳統，包括食物、習俗、服裝或者其他文化特徵。相比之下，第三代及以後只有11%。不少第二代受訪者提到，他們小時候這樣做，是為了融入周圍環境，或者避免被嘲笑和區別對待。

可是一個很有意思的變化往往發生在成年以後。小時候不願意帶到學校的食物，長大以後開始尋找「小時候媽媽做的那個味道」；小時候不願意說的中文，三十歲以後突然想重新學；年輕時嫌父母總講過去的事情，等到父母年紀越來越大，卻開始問：「你們當年到底為什麼來美國？」「爺爺以前是做什麼的？」「我們家原來住在哪裡？」

這時候他們才可能意識到，有些事情如果現在不問，以後也許再也沒有機會問了。

真正留下來的，未必是父母最努力保存的東西

很多第一代父母為了保存文化，花了不少力氣。週末送孩子去中文學校，春節一定吃年夜飯，要求孩子見到長輩說中文，每隔幾年帶孩子回一次中國。這些當然都有意義，但文化傳承有一個很有意思的特點：孩子最後留下什麼，並不完全由父母決定。

他可能忘記了中文學校學過的大部分漢字，卻永遠記得奶奶包餃子的樣子；可能已經不過很多傳統節日，卻仍然覺得一家人應該坐在一起吃飯；可能不知道某些傳統觀念叫什麼，卻仍然認為照顧年邁的父母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還有一些留下來的東西更加不容易被察覺。為什麼家裡不喜歡浪費食物，為什麼父母總是強調存錢，為什麼長輩如此重視教育，為什麼一家人遇到困難時首先想到的是互相幫助。這些東西可能沒有寫在任何一本「中華文化教材」裡，卻會悄悄進入一個人的生活方式。

所以文化並不只是語言、節日和食物。文化有時候是一個人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生活習慣和價值判斷。

到了第三代，「故鄉」本身已經改變了

隨著世代變化，一個家庭和祖籍國之間的關係也會發生根本變化。Pew Research Center 的調查顯示，第二代亞裔與第三代及以後的亞裔，在如何描述自己的族裔和美國身份方面已經出現明顯差異。越往後，「American」越自然地成為身份的一部分。

這種變化其實並不令人意外。第一代說「我是從中國來的」，第二代可能說「My parents came from China」，到了第三代，也許變成「My grandparents came from China」。三句話說的是同一個中國，卻已經是三種完全不同的關係。

對於第一代，中國是故鄉；對於第二代，那更多是父母的故鄉；對於第三代，則可能主要是家族的來源。如果我們堅持要求第三代仍然像第一代一樣理解那個地方，既不現實，也沒有必要。

他們首先是生活在美國的人。成為美國人，並不意味著一個移民家庭的文化傳承失敗了。恰恰相反，父母當年選擇來到美國，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希望孩子能夠真正成為這個社會的一員，而不是永遠作為一個外來者生活。

可是美國社會有時又會提醒他們：你和別人不一樣

這裡存在一個很特殊的矛盾。一個第三代華裔可能不會說中文，沒有在中國生活過，接受美國教育，工作、交友和生活方式都與其他美國人沒有多少區別，但仍然可能有人問他：「Where are you really from?」

Pew 的調查發現，即使在美國出生的亞裔成年人中，也有相當一部分人表示曾經遇到過別人叫他們「回自己的國家」這樣的經歷。於是便出現一個很奇特的現象：家庭裡的故鄉記憶越來越淡，外面的社會卻可能不斷提醒他們，他們還有一個「故鄉」。

這也是為什麼一些第二代、第三代亞裔成年以後反而開始重新尋找自己的家庭歷史。他們尋找的已經不是父母當年離開的那個中國，而是在試圖回答另一個問題：我是一個美國人，但我的家庭為什麼會來到這裡？

這不是對美國身份的否定，反而是在把自己的美國身份補充完整。

我們真正應該留下的，也許是家庭的故事

因此，對第一代移民來說，也許有必要重新理解「傳承」這兩個字。我們當然可以希望孩子學中文，可以帶他們回故鄉，可以過春節，也可以告訴他們中國的歷史和文化。但我們不必要求下一代複製自己的生活。他們有自己的學校、朋友、職業和社會，他們最終形成的身份必然與父母不同。

真正值得擔心的，不是有一天孩子說英語比中文流利，也不是孫子只會說幾句中文。真正可惜的是，有一天他們忽然想知道自己從哪裡來，卻發現已經沒有人能夠告訴他們。

所以第一代移民最值得留下來的，也許不是一套完整的「故鄉文化」，而是自己家庭那些非常具體的故事：我們出生在哪裡，我們的父母是什麼樣的人，年輕時過著怎樣的生活，為什麼決定離開，第一次來到美國時住在哪裡，第一份工作是什麼，最困難的時候發生過什麼，為什麼最後決定留下來，我們這一代人曾經害怕什麼，又希望自己的孩子擁有怎樣的人生。

這些事情今天看起來也許很普通，幾十年以後卻可能比我們想像的更加珍貴。一張舊護照能夠證明一個人從哪裡來，一張綠卡能夠證明一個人什麼時候來到美國，一份出生證明能夠記錄姓名和出生地點，但這些文件都不能告訴下一代：我們為什麼來到這裡。

只有人能夠講這個故事，而人終究會老去。

所以，當孩子逐漸成為美國人，我們也許不必一直追問「他們還保留了多少我們的東西」，而應該問另一個問題：在他們真正成為美國人的同時，我們有沒有把自己的故事留給他們？

語言會改變，習俗會改變，身份也會隨著一代又一代重新定義。但是只要一個孩子仍然知道自己的家庭從哪裡出發、經歷過什麼、為什麼來到這裡，那麼故鄉就沒有真正消失。

它只是從第一代記憶中那個可以回去的地方，慢慢變成了下一代知道自己從哪裡來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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