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国养老系列之四

很多人规划退休生活时,首先考虑的是退休以后住在哪里。
对于已经加入外国国籍、考虑回中国养老的第一代华人来说,这种规划通常还会更加具体。中国哪些城市生活方便,住房成本多少,每个月需要多少生活费,一年回海外几次,退休收入是否足以维持自己希望的生活。
这些问题大多围绕退休初期展开。
六十多岁的时候,很多人仍然身体健康,可以自己开车、买菜、做饭、旅行,也能够处理银行、医疗和各种生活事务。在这样的状态下,中国较低的生活成本、熟悉的语言和便利的日常服务,确实可能使退休生活更加轻松。
但退休并不是一个固定不变的阶段。
如果一个人在六十五岁退休,未来的退休生活可能持续二十年甚至三十年。真正影响养老安排的,往往不是刚退休时生活得是否舒服,而是随着年龄增长、独立生活能力逐渐下降以后,原来的安排还能不能继续。
从独立生活到需要照顾,中间通常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人们谈到养老时,容易把生活想象成两个阶段:身体健康时自己生活,身体不好以后由家人照顾或者进入养老机构。
现实通常没有这么清楚的界线。
一个人可能先是不愿意再开夜车,后来觉得长距离开车比较吃力;再过几年,买菜、做饭和打扫卫生开始成为负担。身体出现慢性疾病以后,看医生的次数增加,有时候需要别人陪同。再往后,也许洗澡、穿衣、按时服药或者上下楼梯都需要一些帮助。
这些变化可能持续很多年。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一个人仍然能够生活在自己的住房里,只是每天或者每周需要别人提供不同程度的帮助。
因此,养老规划不能只比较住房、食品和交通成本。进入高龄以后,越来越重要的一项成本是照护,而照护的核心实际上是人的时间。
每天需要两小时帮助,与每天需要八小时帮助,是完全不同的生活安排;偶尔请人做饭打扫,与需要长期帮助洗澡、服药、康复或者照顾失智老人,也属于不同层次的服务。
这也是为什么刚退休时看起来十分经济的养老方案,到了更高龄以后未必仍然具有同样的优势。
中国生活服务成本较低,并不能完全回答长期照护问题
中国吸引一些外籍华人回去养老的原因之一,是很多生活服务的价格相对较低。
在一些城市,请人做饭、打扫、陪同外出或者提供日常帮助,确实可能比美国、加拿大等国家更容易负担。这对于仍然基本能够独立生活、只是需要一些辅助的老人来说,是一个实际优势。
但随着照护需求增加,需要的服务性质也会发生变化。
一般家政服务与失能护理并不是同一回事。能够帮助买菜和做饭的人,未必能够处理卧床老人的护理;普通陪伴与失智照护也需要不同的经验。康复、护理和医疗服务还涉及专业人员以及机构能力。
中国近年来一直在发展居家养老、社区养老、机构养老和医养结合服务,但不同地区之间的供给和质量差异仍然可能很大。
所以,选择养老城市时,生活成本只是其中一部分。对于准备长期居住的人来说,当地医院、康复、居家护理和养老机构的发展程度,同样值得提前了解。
一个城市适不适合六十五岁的退休生活,与它适不适合八十五岁的高龄生活,并不一定是同一个问题。
国内有亲友,是优势,但这种优势也会随着时间变化
第一代华人考虑回中国养老时,经常提到的另一个理由,是国内还有亲人和朋友。
与完全陌生的养老地点相比,这当然是很大的优势。兄弟姐妹、亲戚和老同学不仅能够提供社交生活,在遇到困难时也可能给予帮助。
但养老规划需要考虑的时间比普通生活安排长得多。
一个六十八岁退休的人回到中国时,可能还有六十五岁的弟弟、七十岁的姐姐以及一群年龄相近的朋友。大家仍然可以聚会、旅行,在有人生病时相互帮助。
十五年以后,这个关系网络仍然可能存在,但其中每个人的能力都会发生变化。
兄弟姐妹也会进入高龄,朋友也可能需要自己的子女照顾。有些人会搬到其他城市与孩子生活,有些人的健康状况可能比自己下降得更早。
因此,亲友关系能够给养老生活带来重要支持,却很难成为长期照护的全部基础。
这并不是说亲情和友情不可靠,而是高龄照护需要持续的时间、体力和专业能力,而这些资源会随着所有人一起变老而减少。
孩子生活在海外,也不能简单地解决养老问题
另一边则是成年子女。
许多第一代外籍华人的孩子已经在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等国家建立自己的家庭和职业。父母回中国养老以后,子女与父母之间可能相隔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距离。
在父母身体健康的时候,这种距离并不一定造成很大问题。电话和视频可以维持日常联系,子女也可以定期回中国探望。
真正的困难通常出现在突发事件以后。
一次住院可能需要家属参与医疗决定,出院以后可能需要安排康复和护理。如果老人暂时不能独立生活,还需要有人协调住房、交通和日常照护。
这时候,成年子女即使愿意承担责任,也要面对工作、自己的家庭以及跨国旅行的现实限制。
但继续留在海外也并不意味着这个问题自然消失。成年子女有自己的工作和家庭,即使住在同一个城市,也未必能够每天提供数小时的长期照护。
因此,养老规划不能简单建立在“中国有兄弟姐妹”或者“海外有孩子”这样的判断上。真正需要了解的是,当自己的独立生活能力下降以后,家庭帮助与专业服务能否共同形成一个能够长期维持的支持系统。
美国长期照护的问题,更多在于费用,而不是有没有服务
比较中国和美国养老时,经常会出现一种简单的说法:中国请人便宜,美国养老体系成熟。
两种说法都有一定依据,但都不足以说明实际问题。
美国的长期照护服务类型相对完整,从居家帮助、成人日间服务,到辅助生活和专业护理机构,可以根据老人不同程度的需要提供服务。
困难往往在于这些服务怎样支付。
Medicare主要承担医疗保险功能,并不会长期支付大多数以帮助洗澡、穿衣、进食等日常生活活动为主的长期照护。需要长期帮助以后,费用可能来自个人资产、家庭、长期护理保险,以及符合条件以后由Medicaid等项目承担。
因此,美国长期照护的优势更多体现在服务体系和专业分工,而高昂的费用可能成为家庭很大的压力。
中国在生活服务和人工成本方面可能具有优势,但专业长期护理的供给、质量和地区差异又需要具体考察。
对于准备跨国养老的人来说,真正有意义的比较并不是简单判断哪一边“养老更好”,而是根据自己未来可能需要的照护程度,了解两个地方分别能够提供什么,以及这些服务是否能够长期承担。
跨国养老还多了一个协调问题
对于已经加入外国国籍的第一代华人来说,长期照护还有一层特殊的复杂性。
老人可能生活在中国,成年子女生活在海外,主要退休资产和银行账户也留在海外。身体健康的时候,这种安排可以由本人维持:自己处理银行账户,自己决定医疗安排,需要的时候自己坐飞机。
随着独立生活能力下降,原来由本人完成的这些连接也可能开始需要别人帮助。
如果在中国突然住院,谁能够在当地处理事情;如果需要从海外账户支付较大的医疗和护理费用,谁能够办理;如果子女认为应该回自己的国籍国接受治疗,老人是否还能够旅行;如果最终需要长期护理,又应该安排在中国还是海外,这些问题都会逐渐出现。
所以,跨国养老中的长期照护并不仅仅是“在哪里请人照顾”。
它还涉及谁能够在两个国家之间协调家庭、医疗、资金和生活安排。
这种协调能力在身体健康的时候很容易被忽略,因为那个人通常就是老人自己。
失去独立决策能力以后,问题会更加具体
高龄生活还存在一种并不一定发生、但值得提前准备的情况:本人暂时或者长期无法独立作出决定。
严重疾病、意外以及认知能力下降,都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对于生活在一个国家的家庭来说,这已经涉及医疗代理、财产管理和家庭决策。对于跨国养老家庭,问题还会延伸到两个不同的法律和金融体系。
一个长期生活在中国的美籍华人,如果主要银行和退休账户仍然在美国,而成年子女也生活在美国,那么一旦本人无法处理事务,家人可能需要同时面对中国的医疗和生活安排,以及美国的资产和金融账户。
谁能够代表本人处理这些事务,并不应该完全留到事情发生以后再解决。
具体需要什么样的授权文件、不同国家如何承认这些安排,会因个人情况和所在地法律而不同。但从养老规划角度看,至少应该在身体健康、判断能力完整的时候,明确谁是自己信任的人,哪些事情将来可能需要由他人代为处理,并寻求适当的专业意见完成必要安排。
这与准备遗嘱或者管理资产一样,属于长期养老的一部分,而不是只有出现严重疾病以后才需要考虑的问题。
一个养老方案,最好同时考虑退休初期和高龄阶段
回中国养老是否合适,很难只通过现在的生活体验判断。
对于刚退休、身体健康的人来说,中国熟悉的语言、较低的生活成本、便利的日常服务和亲友关系,可能构成很有吸引力的退休环境。
到了更高龄以后,判断标准会逐渐变化。
医疗是否方便,专业护理能否获得,成年子女距离多远,发生紧急情况时谁能够处理事务,以及自己失去独立能力以后生活能否继续,这些因素会变得越来越重要。
这并不意味着一个人应该按照八十五岁的状态来限制六十五岁的生活。
更合理的做法,是承认养老本来就存在不同阶段。
退休初期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同时为以后保留调整空间。随着身体和家庭情况变化,可以减少跨国旅行,改变主要居住地,增加专业服务,或者重新安排与成年子女之间的距离。
这样看,长期照护并不是退休生活最后才突然出现的一件事。
它只是养老过程中一个可能逐渐增加的需要。
在身体还健康的时候把这一阶段考虑进去,并不会让退休生活变得沉重,反而可以避免以后在选择已经很少的时候,才第一次面对这些问题。
文 | 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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