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国养老账本”系列之五

在这个系列前面的文章里,我们反复使用了一个数字:20万美元。
一个退休者每月有1,500美元稳定收入,另外拥有20万美元金融资产。如果回中国养老,不享受中国医保和养老补贴,普通医疗完全自费,大病自己准备一笔钱,失能以后入住每月1万到2万元人民币的护理机构,这笔资产究竟能够支撑多久?
经过几轮计算,我们发现,在一些并不特别乐观的情况下,20万美元确实可能支撑相当长时间。
但这句话非常容易被记成另一句话:
“20万美元就够回中国养老。”
这恰恰不是这个系列想得出的结论。
20万美元从来不是一条养老门槛,更不是一个可以适用于所有人的“安全数字”。它只是我们为了让计算具体而放进模型里的一个起始条件。只要Social Security收入、汇率、健康状况、失能时间或者护理价格发生变化,答案就会跟着改变。
所以这一篇不再讨论中国养老到底便宜多少,而是把这个模型整个拆开,让读者看看:20万美元为什么有时候可能够,又为什么有时候会明显不够。
20万美元不是答案,而是模型里的一个变量
先从我们一直使用的退休者开始。
假设这个人已经退休,每月有1,500美元稳定退休收入,拥有20万美元金融资产。为了避免把无法确定的地方福利算进去,我们假设他在中国不享受任何养老补贴或长期护理补助,医疗也按照自费计算。
汇率暂时按照1美元兑6.7元人民币。
前面第二篇文章已经算过,如果主要使用中国公立医院,一个有一两种常见慢性病、没有高价长期用药的老人,每年准备1,500美元,也就是大约1万元人民币作为普通医疗预算,目前具有相当大的缓冲空间。
大病则另外处理。我们没有假设“中国一次癌症平均需要6万美元”,而是人为预留6万美元,约合40万元人民币,作为一次重大疾病的压力测试资金。这个数字明显高于我们查到的许多心脏介入、癌症治疗和普通ICU案例,但如果遇到长期靶向治疗、复发、复杂ICU或者多次重大疾病,仍然可能被突破。
最后是长期护理。我们采用每月1万元、1.5万元和2万元人民币三个价格来测试不同护理水平。
这样,一个最简单的模型就出现了:
退休以后,稳定收入不断进来;普通医疗每年不断支出;大病可能突然拿走一大笔钱;失能以后,护理费如果超过每月退休收入,差额就从金融资产中支付。
20万美元究竟够不够,实际上取决于这几股现金流最后怎样相遇。
真正决定结果的,是十个变量
第一个变量不是资产,而是Social Security和其他稳定退休收入。
假设护理机构每月收费1.5万元人民币,按照6.7的汇率约合2,239美元。如果退休收入只有1,500美元,每月需要从资产补739美元;如果收入是2,000美元,缺口只剩239美元;如果每月收入已经达到2,500美元,护理费本身甚至可以由收入覆盖。
所以同样20万美元,对于月收入1,500美元和2,500美元的人,完全不是同一笔钱。
第二个变量才是起始资产。5万美元、10万美元、20万美元、30万美元和50万美元面对同一次大病当然具有完全不同的承受能力。但是资产越多,并不意味着所有风险都按比例消失。一次需要十年高强度护理的长期失能,仍然可能消耗非常大的金额。
第三个变量是汇率。我们使用6.7不是预测未来汇率,而只是一个长期规划假设。如果美元兑人民币只有6.0,同样1,500美元只能兑换9,000元;如果达到7.5,则可以兑换11,250元。对于一个主要依靠美元收入、人民币支出的退休者,这个变化会直接改变护理费缺口。
第四和第五个变量,是普通医疗与重大疾病。普通医疗往往是持续但相对可预测的小额支出,大病则是低频、高额而且高度不确定的支出。把两者混成一个“每年医疗费”会严重低估风险,所以我们的模型一直把它们分开。
接下来几个变量更加重要:什么时候失能、失能多久、需要什么等级的护理。
一个85岁才开始需要三年护理的人,与70岁中风以后需要十几年帮助的人,面对的是完全不同的退休账本。每月1万元的普通失能护理和每月2万元甚至更高的医疗化护理,也不能放在同一个模型里。
最后还有两个经常被忽略的变量:单身还是夫妻,以及两个人的风险会不会重叠。
夫妻不能简单理解成“资产乘二、收入乘二、费用也乘二”。如果只有一个人失能,另一个人的退休收入还要维持自己的生活,不能全部拿去支付配偶的护理费;如果两个人先后甚至同时进入长期护理,家庭资产承受的压力会突然放大。
因此,“20万美元够不够”实际上是十个变量共同作用以后产生的结果,而不是模型的起点。
把20万美元放进四种不同的人生
与其继续讨论抽象的变量,不如让同一个20万美元退休者经历四种不同的人生。
先看一个比较有利的情景。
这个人每月有2,500美元稳定退休收入,退休以后普通医疗支出一直比较正常,没有发生需要长期昂贵药物治疗的大病,直到85岁以后才开始失能。护理机构每月1.5万元人民币,护理持续三年。
按照6.7的汇率,1.5万元护理费约2,239美元,甚至低于每月2,500美元的退休收入。也就是说,护理费本身基本不需要消耗20万美元本金。只要其他生活和医疗支出没有异常,这笔资产很可能在晚年仍然保留相当大一部分。
再看我们的基准压力情景。
每月收入降到1,500美元,20年普通医疗准备金3万美元,一生发生一次重大疾病,我们按照最高6万美元准备;之后需要十年长期护理,护理机构每月1.5万元。
护理费约2,239美元,每月比退休收入高739美元。十年累计缺口约8.9万美元,再加上3万美元普通医疗和6万美元大病准备金,总共大约需要17.9万美元。
这就是为什么前面的文章会出现“20万美元可能够”这个结果。
它不是因为我们认定中国养老只需要20万美元,而是因为在这个具体组合里,稳定退休收入承担了相当一部分长期护理费用,20万美元资产主要负责填补护理差额和吸收医疗风险。
现在把条件再恶化一点。
假设仍然只有每月1,500美元收入,但失能以后需要的不是1.5万元护理,而是每月2万元。护理费约2,985美元,每月缺口约1,485美元,十年就是大约17.8万美元。如果再加3万美元普通医疗和6万美元大病准备金,总需求已经接近26.8万美元。
这时候,20万美元明显不够。
这就是一个严重情景。它说明20万美元能不能成立,对护理价格极其敏感。老人如果只是需要一般失能护理,与需要更高等级、更医疗化的护理,最终结果可能相差近10万美元。
最后再看一个极端尾部情景。
假设一个人比较早就严重中风或者患上神经退行性疾病,需要十年以上高度护理;期间又发生癌症或者其他重大疾病,护理费用超过每月2万元,并且需要频繁住院、胃管、压疮处理、吸痰或者其他复杂医疗支持。
到了这个阶段,20万美元可能很快失去原来的意义。
这不是模型失败,而恰恰是模型应该告诉我们的事情:任何有限资产都不可能覆盖所有极端风险。
为什么“失能发生年龄”可能比医疗费更加重要?
很多人在规划养老时,最先想到的是癌症。
但把数字真正放进模型以后,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一次重大疾病虽然昂贵,却未必是最危险的退休风险。
真正能够长期消耗资产的,往往是“活下来了,但是不能独立生活”。
如果一个人花10万元人民币完成了一次治疗,之后恢复正常生活,这笔钱虽然很大,却是一次性的。
但如果一次中风以后需要每天有人帮助吃饭、洗澡、上厕所和翻身,而且这种状态持续十年,长期护理就会变成一个不断重复的月度账单。
因此,失能发生在85岁还是70岁,可能比一年普通医疗费是5,000元还是1万元更加重要。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不能简单说“中国医疗便宜,所以回中国养老一定便宜”。真正决定晚年财务风险的,可能不是医院,而是老人离开医院以后还需要多少年的照护。
前一篇文章之所以花那么多篇幅比较中国1万元、1.5万元、2万元的养老机构与美国每月约9,581美元的nursing home,就是因为长期护理价格最终会成为整个模型最敏感的变量之一。
夫妻家庭为什么必须重新计算?
如果一个人20万美元可能够,那么夫妻40万美元是不是就够?
不能这样算。
假设夫妻两个人每人都有1,500美元退休收入,总共每月3,000美元。如果其中一个人进入每月1.5万元人民币的护理机构,我们不能把夫妻全部3,000美元收入都拿来抵扣护理费,因为健康的一方仍然需要住房、吃饭、交通和医疗。
比较合理的办法,是先用失能一方自己的1,500美元收入承担护理费,再由家庭资产补足差额。这样,十年护理造成的资产缺口仍然大约是8.9万美元。
同时,两个人还要分别准备普通医疗费用。
如果只有一个人一生发生重大疾病、一个人需要长期护理,夫妻家庭可能仍然有很强的承受能力。但是如果两个人先后发生重大疾病,又先后进入长期护理,资产需求会明显增加。
最极端的情况,是两个人同时长期失能。
假设两个人都只有每月1,500美元收入,两个人同时入住每月1.5万元人民币的护理机构,而且持续十年,仅护理费用超过各自退休收入的部分,累计就可能接近18万美元。如果再加两个人的普通医疗和重大疾病准备金,30万甚至更多的资产也可能面临很大压力。
所以夫妻养老真正需要防的,不只是“一个人会不会失能”,而是两个人的尾部风险会不会重叠。
这个模型什么时候有用,什么时候不能用?
现在可以重新回答文章标题的问题。
20万美元为什么可能够?
不是因为中国养老存在一个神奇的20万美元安全线,而是因为在某些条件下,一个退休者的稳定美元收入已经能够承担相当大一部分日常生活和长期护理费用,金融资产只需要承担收入无法覆盖的差额以及重大医疗风险。
如果一个人每月有1,500至2,500美元稳定退休收入,拥有10万至30万美元金融资产,主要使用价格相对可预测的中国公立医疗体系,晚年能够获得每月1万至1.5万元左右的合适护理,而且没有过早发生长期高度失能,那么这个模型具有很强的参考价值。
但如果一个人没有稳定退休收入,资产本来就很少,长期需要昂贵药物,70岁左右就发生严重失能,需要十几年高医疗化护理,或者夫妻两个人的严重疾病和失能高度重叠,那么“20万美元”这个数字几乎没有参考意义。
这个模型还有一些我们暂时故意没有加入的东西。
我们没有计算投资收益,也没有计算长期通货膨胀;没有预测未来人民币汇率;没有假设中国未来医疗和护理价格永远保持今天的水平;也没有把住房、旅游、子女支持和其他生活方式支出混进医疗与护理模型。
这些变量当然都很重要,但如果一次全部加入,读者反而很难看清真正决定养老安全的是什么。
因此,目前这个模型的作用不是告诉任何人“需要准备多少钱”。
它真正想回答的是另一件事情:
当一个人拥有固定退休收入和一笔有限资产以后,究竟是哪几个风险最可能把这笔钱耗尽?
答案已经逐渐清楚。
普通医疗可能没有想象中那么危险;一次重大疾病可以通过准备金吸收相当一部分风险;真正能够改变整个退休账本的,往往是过早发生、持续时间很长而且需要高强度照护的失能。
所以20万美元既不是答案,也不是门槛。
它只是我们放在桌面上的一个数字,然后不断改变条件,看它什么时候还能站得住,什么时候会倒下。
这才是一个养老模型真正应该做的事情。
本文是“华人语界·跨国养老账本”系列之一。这个系列不讨论“哪里养老更好”,而是从医疗、护理、收入和资产出发,把跨国养老真正需要承担的经济风险一笔一笔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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